林英才挂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开。 十分钟后。 下午两点零七分。 曼彻斯特大道与诺曼底街交汇处。 林英才的车拐过一个路口。 就在拐弯的那一瞬间,他减速了。 车的右侧,一扇打开的车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费利克斯。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旧夹克,和科尔曼那件一模一样。 头发也弄乱了,灰扑扑的,乱糟糟的,像没梳过。 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很厚,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站在那里,等着。 车减速的刹那,科尔曼打开车门,跳下去。 费利克斯在同一时间坐上去。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车门关上。 林英才一脚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萨博班刚好拐过路口。 它什么都没发现。 继续跟着。 灰色思域后面二十米,另一条巷子里。 科尔曼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他的手在抖。 腿也在抖。 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旁边走出一个女人。 越南河粉店的老板娘。 她此刻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衫,下面是黑色运动裤,脚上是双旧运动鞋。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那张饱经世事的脸。 “走。” 她说。 科尔曼跟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车。 银色的丰田凯美瑞,老款,车身有很多划痕。 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科尔曼的妻子。 三十五六岁,白人,棕色头发,脸圆圆的,有点浮肿。 她挺着大肚子,肚子很大,看起来快生了。 此刻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她看见科尔曼,哭得更厉害了。 “艾伦...艾伦...” 科尔曼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没事,我在这儿...” 越南老板娘拉开车门。 “上车。快。” 科尔曼钻进后座,抱住妻子。 越南老板娘坐进副驾驶。 驾驶座上,林晚发动车子。 丰田凯美瑞刚驶出胡同,后面就出现一辆白色越野车。 白色越野车看出端倪,放弃跟踪前面的车辆,转而去跟踪丰田凯美瑞。 丰田凯美瑞内。 忽然传来呻吟声。 林晚看了一眼后座。 科尔曼的妻子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什么。 林晚的目光往下移。 看到她的手。 她捂着肚子。 手在抖。 “怎么了?” 林晚问。 科尔曼的妻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疼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我好像...” 她话没说完,脸突然皱起来,整个人缩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科尔曼慌了。 “怎么了?怎么了?琳达?琳达!” 他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科尔曼的妻子没说话。 她只是缩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晚看了一眼后视镜。 发现那辆可疑的白色越野车。 她又确认了一眼女人的肚子。 羊水没破。 但那种表情,那种疼痛的间隔... 早产。 林晚的手指握紧方向盘。 她本来计划从长滩的港口走。 那里有一条船,组织安排的,可以带他们离开。 现在不行了。 她需要改变计划。 机场。 洛杉矶国际机场。 只有那里有组织的人,有能帮他们的人。 不过,去机场要出曼彻斯特大道。 要上高速。 要到宽阔的地方。 而宽阔的地方... 林晚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白色越野车。 宽阔的地方,她跑不过他们。 那些人一看就是老手。 车好,技术好,人多。 她必须在这里甩掉他们。 银色凯美瑞开始在曼彻斯特大道上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试图找机会,找空隙,找能甩开他们的路。 可惜。 没成功。 林晚的额头开始冒汗。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越野车又近了一点。 林晚深吸一口气。 她开口,声音很稳: “C计划。” 越南老板娘点头。 “好。” 她弯下腰,从座椅底下抽出一把长枪。 M4。 黑色的枪身,在车厢里泛着冷硬的光。 她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的。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后座。 “趴下。” 科尔曼愣住了。 他看着那把枪,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什...什么...” “趴下!” 越南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变大,变得凶狠。 科尔曼哆嗦了一下,抱着妻子趴下去。 两个人缩在座椅下面,缩成一团。 科尔曼的妻子在哭,哭得很小声,很压抑。 越南老板娘端起枪,瞄准。 然后扣动扳机。 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枪声很响。 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疼。 路边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摊子翻了,水果滚了一地。 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警报器响了,呜呜呜地叫。 那些短点射很准。 后窗玻璃被击碎,碎片飞溅。 后面那辆白色越野车立刻变得扭扭歪歪。 它失控了。 车头一偏,撞向路边的一个水果摊。 摊子被撞得粉碎,西瓜滚得到处都是,红色的瓜瓤溅了一地。 白色越野车撞上去,停下来。 林晚没停。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银色凯美瑞往前冲。 没开很远。 只开了三十米。 然后她猛打方向盘,把车倒着开进一条狭窄的胡同。 胡同很窄。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三层高,墙皮斑驳,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林晚对着后座的两个人大喊了一句。 “下车。” 同时,她推开车门,跳下去。 后座的门打开,科尔曼扶着他妻子下来。 那个女人站不住了。 她靠在科尔曼身上,脸惨白,满头汗,嘴唇都在抖。 她咬着牙,没叫出来。 林晚走过来,架住她另一只胳膊。 “走。” 三个人往胡同深处走去。 越南老板娘坐进驾驶位。 她端着枪,盯着胡同口。 盯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可能出现的方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快听不见了。 她一个人坐在车里。 午后的阳光从胡同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饱经世事脸上的平静。 她等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引擎声。 那辆白色越野车出现在胡同口。 它没撞烂。 只是车头凹进去一块,保险杠歪了,引擎盖上全是西瓜汁和碎果肉。 它停了一下。 然后冲进来。 越南老板娘死死踩住油门。 顶住白色越野车。 看着车窗后面那些模糊的人脸。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 她没躲。 端起枪,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她把剩余的子弹全部打光。 那些子弹打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打出无数个白色小窟窿。 越南老板娘扔掉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打火机。 银色的,老式的那种,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她打开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小小的。 接着。 点燃了座椅下面那个东西。 一根引信。 滋滋滋地烧着。 此时,子弹从外面打进来。 越南老板娘身中数枪。 但她依旧踩死油门。 引擎轰鸣。 轮胎在狭窄的胡同里疯狂空转,冒出白色的烟雾。 然后那根引信烧完了。 轰! 巨大的火光从车底窜起来,瞬间吞没了整个车厢。 然后是爆炸。 银色凯美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冲起两层楼高,黑色的浓烟翻滚着往上涌。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 那辆白色越野车被火球吞没。 引擎盖上的漆开始起泡,融化。 挡风玻璃开始龟裂。 轮胎开始冒烟。 车里的人在大喊,在咒骂,在拼命往后倒车。 越南老板娘坐在熊熊大火里。 火焰舔着她的脸,舔着她的头发,舔着她身上那件灰色运动衫。 她悍然不动。 就在越野车终于挣脱那辆燃烧的凯美瑞,开始往后倒的时候。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火海里扔出来。 滚过地面。 滚到越野车底下。 车里的人看见了。 一个男人的眼睛瞬间睁大。 瞳孔急剧收缩。 他张开嘴,用尽全力喊: “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