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赵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着院门打开,又关上。 听着一切归于寂静。 她再也忍不住。 捂着嘴,蹲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但她不敢哭出声。 怕吵醒孩子。 2000年。 许忠国十八岁了。 他长大了。 一米八五的个子,接近九十公斤的体重,往那一站,像一座铁塔。 但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憨厚老实的孩子了。 他变了。 黄色的头发留得很长,竖起来,像公鸡的冠子。 耳朵上戴着耳环,是那种银色的十字架,在耳朵上晃来晃去。 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的纹身。 牛仔裤剪了好几个洞,膝盖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整个一杀马特。 妥妥的叛逆少年。 派出所里。 白炽灯的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疼。 许忠国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铐在背后,铐得很紧,手铐勒进肉里,留下一道红印。 他面前站着一个帽子蜀黍。 四十来岁,身体强壮,脸很黑,表情严肃。 他盯着许忠国,盯了很久。 许忠国没看他。 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脸的不屑。 墙角蹲着七八个年轻人。 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们蹲成一排,双手抱头,正在接受一个年轻帽子蜀黍的批评教育。 “你们知不知道聚众斗殴是什么罪?啊?把人家夜总会砸成那样,人打伤了好几个,有一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们这是寻衅滋事!是要判刑的!” 年轻帽子蜀黍的声音很大,在屋里回荡。 蹲着的那几个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其中一个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忠国的方向。 那眼神,又崇拜又畏惧。 年轻帽子蜀黍看见了,更生气了。 “看什么看!老实蹲着!” 昨天夜里。 他们在县里唯一的那家夜总会聚众斗殴。 起因很简单,就是隔壁镇的一帮小混混,多看了许忠国他们这边一个女孩两眼。 然后吵起来。 然后打起来。 然后从夜总会里面打到外面。 凳子、酒瓶、棍子,什么都用上了。 最后对方伤了五个,许忠国这边伤了三个。 许忠国一个人打趴了对方四个。 他太壮了,力气太大了,一拳一个,没人挡得住。 他是主谋。 重罚。 派出所的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 赵丹。 她五十岁了。 头发白了大半,鬓角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嘴唇没有血色。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毛了边。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 她走进来,环视一圈。 很快找到了她想找的目标。 那个最显眼的、最高大的身躯。 许忠国。 他坐在那里,仰着头,一脸的不屑。 赵丹看着他。 看着他那头黄毛,那个耳环,那件花衬衫,那条破洞牛仔裤。 她站在原地。 就那么看着。 没动。 没说话。 脸上的表情,从进门时的担忧,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心。 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 许忠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转过头。 看到赵丹。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很快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妈,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在掩饰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几个朋友闹着玩,关几天就出来了。” 墙角蹲着的那几个人听见了。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忠国,又看了一眼赵丹,突然笑了。 “国哥!原来你是个妈宝男呀!” “哈哈哈!”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 “国哥,你打架那么猛,怎么还这么怕妈妈啊?是不是还没断奶?” “哈哈哈!” 几个人笑成一团。 许忠国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凶。 笑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人赶紧低下头。 许忠国转回头,看着赵丹。 “妈,您先回家,没事。别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过些天,我赚到了钱,带您去吃海鲜。一定。我保证。” 赵丹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许忠国渐渐感觉到不对劲。 他从没见过赵丹脸上有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生气。 那不是失望。 那是... 决绝。 一种让他害怕的决绝。 赵丹的眼睛红了。 红了很久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那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她嘴唇动了动。 很艰难地动了动。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这一句。 她转身。 走了。 没有回头。 派出所里变得很安静。 那个年轻帽子蜀黍停下批评教育,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黑脸帽子蜀黍也低下头,看着地面。 墙角蹲着的那几个人,也都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赵丹的背影,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看着她那缓慢的脚步,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许忠国坐在那里。 他看着赵丹的背影。 看着她走。 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的心很痛。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使劲地拧。 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拼命忍着。 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忍着不让情绪崩溃。 就在这时候。 墙角蹲着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傻乎乎的,没长脑子那种,突然冒出一句: “国哥,你妈妈好像不要你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眼神,都是一样的: “你傻逼啊?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干嘛?” 那傻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缩成一团。 许忠国本来就在崩溃的边缘。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转过头。 眼睛通红通红的。 死死盯着那个傻子。 “卧槽尼玛!” 他大吼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黑脸帽子蜀黍第一时间冲上去。 但他力气太大了。 一米八五,九十公斤,像一头疯了的牛。 黑脸帽子蜀黍被他撞开。 另一个年轻帽子蜀黍也冲上去,被他甩开。 第三个帽子蜀黍也从后面抱住他,还是没用。 他就那么拖着三个人,冲到那个傻子面前。 抬起脚。 一脚踹过去。 那傻子惨叫一声,直接晕了。 屋里乱成一团。 2001年。 某地。 一个秘密训练基地。 基地在深山里,周围几十公里没有人烟。 只有一条路通进来,路口有岗哨,有铁丝网,有“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 许忠国从一栋灰色大楼里走出来。 头发剪短,普通的寸头。 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蓝色运动服,脚上是黑色的运动鞋。 整个人干净利落。 他站在楼前,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天很蓝。 云很白。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松树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白色的封面,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绝密” 打开文件。 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姓名:费利克斯·劳伦斯 出生日期:1982年5月17日 籍贯:美国堪萨斯州 身份:孤儿,父母在十年前车祸中去世,在寄养家庭长大 任务:潜伏,等待指示” 许忠国,不,现在应该叫费利克斯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那座山后面,更远的地方,是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是美国。 他要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这是他的任务。 也是他的使命。 那栋灰色大楼的三楼。 某个办公室。 窗户边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背有些驼。 穿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 少的那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便装,表情严肃。 他们看着楼下那个身影。 看着费利克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老的那个开口: “这孩子,真的可靠吗?” 少的那个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徐国伟推荐的。称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教育,他非常清楚孩子的心性,可以用自己的命担保。” 他顿了顿。 “而且,现在我们手里合适的人员不多。这孩子的条件确实符合要求。” 老的那个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问: “他母亲呢?” 少的那个说: “在老家,我们最开始计划的时候,就决定隐瞒。” 老的那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先失去了丈夫,现在又失去了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他摇了摇头。 “苦了她了。” 少的那个没说话。 老的那个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身影,慢慢地说: “不过,想让祖国变得强大,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自言自语。 “她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少的那个转过头,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老人有资格说这句话。 老人的一家人都是烈士。 父亲,母亲,妻子,儿子。 都在不同的年代,为了同样的事业,牺牲了。 老人自己,也为了强国事业,把身体拖垮了。 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 此刻,他站在窗前。 看着又一个年轻人,走向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