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伟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丹。 赵丹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婴儿,轻轻地说: “希望他长大了,对国家忠诚,对家庭忠诚,做一个有良心的人。” 徐国伟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好。” 他说。 “就叫许忠国。” 那天晚上。 赵丹一宿没睡。 她把婴儿放在炕上,自己侧躺着,看着他。 看着他睡觉。 看着他偶尔动一下。 看着他小嘴吧唧吧唧地嘬。 她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 摸他的小鼻子。 摸他的小耳朵。 摸他的小手。 婴儿的手很小,只有她拇指那么大。 她把自己的手指伸过去,婴儿下意识地握住。 握得很紧。 赵丹的眼眶又红了。 她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张小脸,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 怕眼泪滴到婴儿脸上。 徐国伟躺在她旁边,其实也没睡着。 他看着赵丹的背影,看着她轻轻晃动的肩膀,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去擦眼泪。 他伸过手,搂住她。 赵丹靠在他怀里,还是看着婴儿。 “你说。” 她轻轻地说。 “他以后会不会怪我们?怪我们不是他的亲爸妈?” 徐国伟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只要我们好好的教育他,他就不会那么想的。” 赵丹转过头,看着他。 想的很认真。 最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赵丹就起来了。 她给婴儿喂了点米汤,用那种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 婴儿喝得很好,一点没浪费。 赵丹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真是个好孩子。” 她说。 “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徐国伟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吃完饭,赵丹说: “走,进城。” 徐国伟问: “干啥?” 赵丹把婴儿包好,说: “给孩子打个长命锁。” 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但有个银匠铺。 老银匠姓马,六十多岁了,从十几岁就开始打银器,手艺是祖传的。 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柜台是玻璃的。 里面摆着各种银器,银镯子,银项链,银耳环,还有长命锁。 赵丹抱着婴儿走进去。 马师傅正在敲敲打打,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打点啥?” 赵丹说: “长命锁。给孩子的。” 马师傅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点点头。 “好。想要什么样的?” 赵丹想了想。 “好看的。结实点的。” 马师傅笑了。 “我打的长命锁,没有不好看的,没有不结实的。”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样品,摆在玻璃上。 “这几个款式,你看看。” 赵丹一个一个看。 最后挑了一个。 银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图案。 “这个好。” 她说。 马师傅点点头。 “眼力不错。这是老样式,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上面刻的是缠枝莲,寓意生生不息,福寿绵长。” 他拿出尺子,量了量婴儿的脖子。 “两天后来取。” 赵丹说: “能不能快点?我想今天带上。” 马师傅看看她,又看看婴儿。 “行吧。晚上来取。多加两块钱。” 赵丹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那是她攒了好久的钱。 本来想买件新棉袄的。 但此刻她没犹豫。 两天后? 她一天都不想等。 晚上。 太阳落山了。 天边还剩一点余晖,把县城的土墙染成暗红色。 赵丹抱着婴儿,和徐国伟一起,又来到银匠铺。 马师傅把长命锁递给她。 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锁面上刻着花纹,锁底刻着字。 “平安吉祥” “长命百岁” 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赵丹拿着那个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越喜欢。 她让徐国伟抱着婴儿,自己把红绳穿进锁里,然后系在婴儿脖子上。 长命锁垂在婴儿胸口,银光闪闪。 婴儿动了动,小手去抓,抓了两下没抓着,撇撇嘴想哭。 赵丹赶紧抱起他,轻轻晃着。 “乖,不哭不哭,这是妈妈给你的,你要好好戴着,戴一辈子...”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徐国伟在旁边看着。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1982年的冬天很冷。 但那个晚上,他们一家三口走在县城那条土街上,赵丹觉得一点都不冷。 1992年。 许忠国十岁了。 十年间,这个家变了一些,也没变太多。 房子还是那三间土坯房,但屋顶翻新了,铺了新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花,满院子都是香味。 徐国伟还是那个样子,只是鬓角多了些白头发,眼角多了些皱纹。 赵丹也老了。 她三十八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许忠国十岁,个子已经快到赵丹肩膀了。 他长得很结实,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大又亮。 这天晚上。 月亮很圆。 许忠国已经睡了。 赵丹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在缝一件棉袄。 棉袄是给许忠国做的,新棉花,里子是旧床单改的,但洗得很干净,软软的。 她缝得很慢。 一针,一针。 徐国伟坐在她旁边,抽着旱烟。 烟味在屋里慢慢散开,混着煤油灯的味道,混着棉花的味道,混着家的味道。 他们没说话。 只是坐着。 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 外面传来狗叫声。 叫了几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 院门响了。 有人敲门。 徐国伟站起来。 他没急着去开门,而是看了赵丹一眼。 赵丹放下手里的针线,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们都懂。 这些年,每次徐国伟出差,都是这样。 赵丹点点头。 徐国伟转身,走出屋。 院子里很暗,只有月亮的光。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们没说话,只是亮了一下证件。 徐国伟看了一眼。 点点头。 “进来吧。” 三个人进了屋。 赵丹已经站起来,退到一边。 那两个人在炕沿上坐下。 其中一个看着徐国伟,说: “老徐,有任务。” 徐国伟没说话,等着他说。 那人继续说: “保密级别很高。地点在南方。时间...很长。” 他顿了顿。 “可能回不来。” 屋里很安静。 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徐国伟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那人看着他。 “你可以考虑一晚上。明天早上给我们答复。” 徐国伟摇头。 “不用考虑。” 他说。 “我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站起来。 “那就这样。明天早上五点,县革委会门口。” 他们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徐国伟站在原地,背对着赵丹。 赵丹看着他那个背影。 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站姿,看着煤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 她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抱得很紧。 脸贴在他背上。 徐国伟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也抱住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 抱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最后,赵丹松开手。 她走到炕边,看着炕上睡着的许忠国。 他睡得很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赵丹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了。 徐国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也看着许忠国。 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许忠国的头。 许忠国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那天晚上。 他们俩都没睡。 就那么坐着,守着许忠国,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 徐国伟站起来。 他穿上那件旧军大衣,系好扣子。 然后他走到炕边,最后看了许忠国一眼。 接着转身。 握住赵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一直在抖。 他把那只手握得很紧。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还在努力忍着泪。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苦。 想说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想说等我回来,一定回来。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把国儿教育好。别让他走歪路。” 赵丹看着他。 她想说不要走。 想说你不能走。 想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但她开不了口。 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人。 她知道他干的是什么事。 那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她不能拦。 她只能点头。 用力点头。 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徐国伟看着她。 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 转身。 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 回头。 炕上,许忠国还在睡,睡得很香。 赵丹站在炕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徐国伟咬紧牙关。 转身。 推开门。 走进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