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佝偻着背的银发老头推着一辆清洁车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缝着一块白色的布标,上面有几个褪色的字:清洁服务。 工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溅着几点污渍。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推车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弯成九十度,脸朝着地面。 他慢慢推着车走近。 茱莉娅伸手从肩包里拿出磁卡。 伊芙琳的目光扫过走廊两端,没人。 裁缝站在原地,像一堵墙。 老头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停下来。 他直起腰。 那个佝偻的背突然变直了,像一把折叠的尺子被展开。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本来浑浊的眼睛,陡然散发出精光。 清道夫。 他看了看三人。 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整个大楼的通讯通道已经掐断。” 顿了顿。 “监控室也解决了。” 伊芙琳点点头。 这时。 嘀! 茱莉娅用磁卡打开门。 四个人推门而入。 门里是一个接待区。 大约四十平米,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边摆着几组黑色的真皮沙发,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财富》《福布斯》《洛杉矶商业杂志》。 落地窗前立着几株高大的绿植,叶子油亮,一看就是刚浇过水。 最里面是一个前台。 白色的弧形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二十三四岁,深褐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好看的锁骨。 此刻正在笑。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二十五六岁,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梳得很整齐,发胶打得恰到好处,在灯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很有品味。 他靠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正说着什么。 女前台笑得更开心了。 她没注意到已经走进来的四个人。 还是那个年轻男人先察觉到的。 他正对着门的方向,说着说着,目光越过女前台的肩膀,看到那扇被推开的玻璃门。 看到那个清洁工。 看到清洁工身后那个高大的风衣男人。 看到风衣男人旁边那两个女人。 他的笑容凝固了。 女前台这才发现不对劲。 她转过头,看到那四个人已经走到离前台不到五米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站起来。 “你们是——” 她刚开口。 就看到了四把黑洞洞的东西。 伊芙琳的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17。 黑色的枪身,在接待区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枪口对准她的脸,距离不到两米。 女前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 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裁缝也动了。 他走到前台侧面,挡住从办公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手从风衣里抽出来,是一把全自动步枪MP5,紧凑型,枪托折叠,枪管下挂着战术手电和激光瞄准器。 风衣也跟着敞开。 露出里面的东西。 他身上挂满了手榴弹。 黑色的,圆形的,像一串巨大的念珠,整齐地排列在内侧缝制的挂袋里。 还有弹匣。 十几个,插在另一侧的挂袋里,金属的反光晃眼。 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像一座挂满武器的移动军火库。 女前台的腿软了。 她扶住台面,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那个年轻男人更加不堪。 他看着那些枪,看着那些手榴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想说什么,想说“别杀我”,想说“我不想死”,但话到嘴边变成一串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的裤子湿了。 一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淌到地上,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迹。 空气里多了一股骚味,浓烈,刺鼻。 茱莉娅皱了皱眉。 往后退了一步。 伊芙琳也往后退了一步。 茱莉娅眼里有一点嫌弃,还有一点无奈。 伊芙琳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也写着“真他妈恶心”。 男青年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的嫌弃。 他还在抖。 尿还在流。 地上的印迹越来越大。 伊芙琳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对着那个男青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别怕。别出声。就不会有事。” 男青年拼命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 伊芙琳看了看女前台。 女前台脸色煞白,双手撑着台面,指节都发白了。 她没尿裤子。 她只是看着那把枪,看着那些手榴弹,嘴唇抿得很紧。 伊芙琳用头指了一下办公区。 “进去。” 女前台看了她一眼,慢慢从前台后面走出来。 她的腿还有点软,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 男青年虽然胆小如鼠,但眼力劲还是有的,不用多说,也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拖着湿漉漉的裤子哆哆嗦嗦移动。 伊芙琳压着俩人走。 裁缝跟在她后面,那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整个走廊的光。 清道夫走在最后。 茱莉娅没动。 她站在前台旁边,看着他们走进办公区。 看着那扇门关上。 看着地毯上那滩黄色的液体。 那滩液体正在慢慢渗开,渗进灰色的地毯纤维里,颜色越来越深。 那股骚味还在,飘在空气里,让人有点反胃。 茱莉娅又皱了皱眉。 她把枪收回后腰。 然后绕过那滩液体,走到前台的另一侧,把肩包放到台面上。 这时候。 办公区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还有裁缝的呵斥声。 伊芙琳的警告声。 茱莉娅没管里面的事情,走到清洁车旁边,找出一根拖把。 拖把杆是铝合金的,很轻。 拖把头是蓝色的棉布条,有点旧,但还算干净。 她拿着拖把走回那滩液体前,开始拖。 一下,两下。 黄色的液体被棉布吸进去,拖把头上洇开一片深色。 拖了三遍。 地毯上只剩下一块浅浅的水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拖把放回清洁车,又拿起一瓶消毒喷壶,在地摊上喷了一点。 最后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香水在那个散发恶臭的区域连喷了几下。 终于。 那种让她恶心的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香水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最后,她回到前台,在椅子上坐下。 刚做足准备。 电梯那边传来叮的一声。 她抬起头,脸上立即浮出那种职业性微笑。 两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三十多岁,都穿着职业套装,一个深蓝色,一个深灰色,手里都拿着星巴克的咖啡。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是昨天的《美国偶像》谁被淘汰了,说得眉飞色舞。 她们用门禁卡打开门,走到前台,目光落在茱莉娅身上,愣了一下。 那个深蓝色套装的女人问: “海伦娜呢?” 茱莉娅保持着微笑,声音很温柔: “她请假了。我是劳务中心派过来顶班的。叫茱莉娅。”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深灰色套装的女人皱了皱眉: “请假?昨天我们还跟她讨论今天晚上去哪里聚餐呢。怎么突然请假了?” 深蓝色套装的女人耸耸肩: “也许家里有事吧。” 她们没再问。 只是撇了撇嘴,就并肩走向办公区的那扇门。 深灰色套装的女人推开门,走进去。 深蓝色套装的女人跟在后面。 隔了几秒。 办公区再次传来两声尖叫。 很短,很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清道夫的声音,沙哑,凶狠: “给我闭嘴!不然打爆你们的脑袋!过来趴下!” 伊芙琳的声音,阴森森的,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的,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再出声,谁先死。” 办公区。 彻底安静。 那扇门后面,像是变成了一座空房子,没有任何声音。 茱莉娅坐在前台。 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2008年3月18日,上午8点03分,两人进入。 然后抬头看向电梯方向。 那个微笑还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