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8日。 中午十二点半,洛杉矶西木区。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生命科学实验室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方方正正,没有窗户,外墙贴着米黄色的面砖,在二月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楼前停着几辆车,一辆本田思域,一辆丰田凯美瑞,一辆福特皮卡,都是那种开了好几年的旧车。 车身上落着一层薄灰,像这城市大多数普通人的车。 林英才从楼里走出来。 他二十四五岁,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下面是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 头发剪得很短,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只有那双眼睛不太普通,黑得发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先扫一眼周围,再落到人身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袋子口露出半截红色的文件夹边缘。 他走到那辆本田思域旁边,打开车门,把帆布袋扔进副驾驶,然后上车,发动,驶出停车场。 车子拐上日落大道,朝东开。 十二点四十五分。 他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这是西木区靠近Veteran大道的一片老住宅区,房子大多是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建的,两层或三层,外墙刷着浅黄或浅蓝的漆,很多已经斑驳剥落。 门前有小片草坪,枯黄,没人打理。 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二月的天空下伸着,像干枯的手指。 林英才下车,锁门,走进一栋三层公寓楼。 楼是老式的,没有电梯。 他爬楼梯到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深棕色的门。 是个单间公寓。 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摆着一台戴尔台式机,显示器是十七寸的CRT,厚厚的,占了大半张桌子。 旁边摞着几本书,都是生物化学相关的专业书,书脊上贴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的标签。 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壁和一扇扇紧闭的窗户。 林英才脱下冲锋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 他换上一套运动服。 然后从衣柜最上层的隔板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腰包,系在腰上。 腰包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往外看。 街道很安静。 一个墨西哥裔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慢慢走过,小狗是那种棕色的小型犬,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丛。 对面那栋楼的一楼窗户里,一个黑人中年妇女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更远一点,一个骑自行车的邮差停在一栋房子门口,往信箱里塞广告单。 林英才的目光扫过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 一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老款,后保险杠上有一块锈斑。 一辆丰田卡罗拉,银色,前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停车罚单。、 一辆道奇皮卡,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 一辆雪佛兰萨博班,黑色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那辆萨博班大概十秒。 车窗没有摇下来,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英才收回目光。 推开门,下楼。 走出公寓楼大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萨博班。 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大街上,从腰包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就这样,他站在原地又观察了几分钟。 确定没有可疑的地方。 才转身,沿着街道往东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这条街两边都是那种老旧的商业建筑,一层的店铺,二层的住家。 店铺的招牌都很旧,字迹褪色,霓虹灯管早就坏了。 一家卖二手家具的店门口堆着几把破椅子,一个流浪汉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个超市购物车,里面装满塑料袋和捡来的破烂。 再往前走,有一家越南粉店,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字,字也褪色了,边缘发白。 店门口站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女人,穿着油腻的围裙,正在抽烟,看见林英才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林英才没看她。 他走到一家按摩店门口,停下来。 店的招牌很简单,白底黑字,写着“东方按摩”。 字是手写的,漆刷得很不均匀,能看出刷子走过的痕迹。 招牌下面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门把手是老式的铝合金,已经氧化发黑,上面挂着一个木牌,写着“营业中”三个字,也是手写的。 林英才推开门。 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门里是一个小前厅。 大概十平米左右,铺着浅色的地砖,有些已经开裂。 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子,深蓝色的,坐垫上有些发白的磨损痕迹。 墙角放着一个饮水机,桶装水只剩小半桶。 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圆形的,白色表盘,黑色指针,正指向下午两点二十分。 前厅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白人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肚子很大,坐在椅子上像一座小山。 他手里拿着一份《洛杉矶时报》,正在看体育版。 报纸翻得哗哗响,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结婚戒指,勒进肉里。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林英才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林英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等了大概十分钟。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女人。 也是白人,四十多岁,头发染成金色,烫成大波浪,脸上化着浓妆,嘴唇涂得很红。 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边走边往包里塞口红和粉盒。 经过前厅的时候,大肚子男人放下报纸起身,不满的吐槽: “真慢!下次别再叫我一起...” 女人白了一眼大肚子男人,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就推门离开。 大肚子男人紧随其后。 这时,另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 林晚。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衫,下面是条深色的长裤,裤线熨得笔直。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没化妆,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平静,从容,像一潭深水。 她走到前厅,目光在林英才身上停了一下,看到对方的装束之后,小声说道。 “进来吧。” 林英才站起来,跟着她往里走。 来到最里间的那屋。 林晚推开门,走进去。 林英才跟着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是间不大的屋子。 大概十五平米,布置得很简单。 靠墙一张按摩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很干净,熨得平整。 床边一把椅子,木头的那种,深棕色,和门的颜色一样。 对面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台灯、笔记本、几支笔。 书桌旁边是一个文件柜,米黄色的铁皮柜,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挂着锁。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是那种厚重的遮光布,深棕色的,不透一点光。 屋里开着灯,一盏老式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灯光白得有些惨淡。 林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林英才在按摩床边坐下。 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林晚看着他。 “饿不饿?” 林英才摇摇头。 “路上没尾巴?” “没有。” 林晚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林英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事情差不多快成了。”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目标已经被我说动。” 林英才继续说,声音还是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兴奋。 “只待合适的时机,就能正式向上面申请‘护航计划’。”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椅子扶手。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太好了。” 她说。 “五年的潜伏和努力,终于换来了结果。” 林英才用力点头。 他的脸上也浮出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整张脸像被点亮了一样。 但很快。 那笑容消失了。 换成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看着林晚,说: “有一件事。” 林晚的眉头微微一动。 “目标的那个女学生。” 林英才说。 “我上次跟你提过。想用身体跟目标交换学业成绩的那个。” 林晚点头。 “有一次,我和目标商谈的时候,她忽然走了进来。” 林英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什么。” 他顿了顿。 “不过,以防万一。我建议采取保险措施。” 林晚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你确定她有可能听到了?” 林英才想了想。 “不确定。” 他说。 “但那天她进来的时机太巧了。我和目标刚说到关键的地方,门就开了。她说是来交作业的,但交作业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他顿了顿。 “而且她进来之后,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个眼神,不太对。” 林晚没说话。 她垂下眼睛,看着书桌上那盏台灯,看着灯罩上落着的一层薄灰。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过了很久。 林晚抬起头。 “好。” 她说。 “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看着林英才。 “你做好你那边的事。我处理这个女人。” 林英才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停下来。 “姐。” 他回头。 林晚看着他。 “小心点。” 林英才说。 林晚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林英才推开门,走出去。 下午四点五十分。 他回到公寓。 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那台CRT显示器,继续写他的实验报告。 窗外,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还停在原地。 纹丝不动。 傍晚六点四十分。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那些低矮建筑的后面,天空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蒙了一层脏玻璃。 光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街灯还没亮,是一天里最暗的时候。 东方按摩店门口那块“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了,换成“休息中”。 门锁着。 店里的灯全灭了。 按摩店后面的巷子很窄,大概两米宽。 两边都是这种老建筑的背面,墙壁斑驳,露出红砖和发黑的水泥。 墙根堆着杂物,破纸箱,旧轮胎,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快餐盒和空易拉罐。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垃圾的酸臭,还有野猫尿的骚味,闻久了让人想吐。 巷子里没有灯。 只有前面街道上路灯的光,微弱地照进来,把巷口染成一片昏黄。 不远处是一棵老榆树。 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深褐色,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枝伸得很高,在头顶交错成一片,遮住了那一点点天空。 现在是二月,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晚站在树下。 她手里夹着一根烟。 万宝路。 烟已经点燃,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融进头顶那一片灰暗里。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 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送到嘴边,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但那个姿势里又有一种生疏。 像是很久没抽,偶尔想起来才点一根。 她不看烟。 也不看巷口。 有时朝着一个方向发呆。 有时背对着老榆树仰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像黑色的剪影,印在那片灰色上。 她就这样站着。 烟在指间慢慢燃着。 她偶尔吸一口,期间弹了一次烟灰,但更多的时间就那么夹着,让烟自己烧。 灰白色的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 一阵风吹过。 很凉。 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吹动她身上的开衫下摆。 她没动。 继续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烟又燃掉一截。 她看了看表。 六点四十八分。 最后吸了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踩得很用力。 鞋底碾进地面,把那个还冒着烟的烟头碾进泥土里。 接着,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