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希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 威尔克斯的视线扫了他一眼,又移开。 车子拐进春街,远远地能看到帕克中心那栋米黄色的大楼,十二层高,在夜色里灯火通明。 七点四十五分。 范希尔和威尔克斯回到凶杀课。 新装修的办公区里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值班的警探在工位上翻文件,茶水间的灯亮着,有人正在冲咖啡。 威尔逊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在啃。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三明治,眼睛亮起来。 “怎么样?” 他问。 威尔克斯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范希尔。 范希尔走到会议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威尔逊的目光落在那个小铃铛上,皱起眉。 “这是什么?” 范希尔看着他。 “这东西是我老婆的。” 威尔逊的动作顿住了。 “你老婆的?” 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是的,我老婆茱莉娅。” 范希尔说,声音很平静。 “前年离家出走之后,就了无音讯。我以为她已经离开美国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她的东西。” 威尔逊拿起那个证物袋,凑到灯下仔细看。 “你确定是她的?” “确定。” 范希尔说。 “这东西她随身带着,挂在钥匙串上。我以前见过很多次。铃铛底部有个凹痕,是铸造时的瑕疵。不会看错!” 威尔逊把铃铛翻过来,凑近了看。 “真有。” 他抬起头。 “那这是怎么回事?她去过凶案现场?还是——” “不知道。” 范希尔打断他。 “这东西是她之前遗落的,还是她最近来过洛杉矶之后丢失的,还是这起案子本就跟她有关,这些都需要验证。” 他顿了顿。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这起案子和我的老婆茱莉娅有关联的话,那么,这绝对不会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 威尔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威尔克斯,威尔克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到底——” 威尔逊刚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佩姬冲进来,庞大的身躯带着一阵风,手里举着一塌资料,气喘吁吁。 “有发现!” 她把那叠资料拍到桌上。 范希尔和威尔逊同时低头看。 最上面是一份房产登记信息,打印出来的,页眉上盖着“洛杉矶县房产登记处”的印章。 “这套房子。” 佩姬指着那页纸。 “你们让我查的那套公寓,主人是一对情侣,名字叫马克·汤普森和丽萨·贝拉米。”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一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小情侣,结果顺着查下去,发现这两个人有问题。” 威尔克斯走过来,拿起那页纸。 “什么问题?” 佩姬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两个人,表面上是旅游博主,实际上,他们是人贩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威尔逊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人贩子?” “对。” 佩姬又从那叠资料里抽出几张纸。 “这是DEA那边的线报。马克·汤普森和丽萨·贝拉米,这俩人借着旅游博主的名头,满世界跑,说是旅游,实际上是在找货。 合适的儿童和妇女,从东欧、东南亚、拉丁美洲弄过来,提供给美国本土的买家。” 威尔克斯看着那些资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DEA那边查了多久?” “两年。” 佩姬说。 “一直想挖出他们背后的人,但这两个人很谨慎,从来不直接接触下线,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 DEA跟了两年,只抓到几个小鱼小虾,大鱼一条都没捞着。” 威尔逊吹了声口哨。 “这他妈是条大鱼啊。” 威尔克斯没说话。 他翻着那些资料,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范希尔也在看。 资料里有很多名字,很多地址,很多时间线。 马克·汤普森和丽萨·贝拉米的行程记录,他们接触过的人,他们名下所有的房产和账户。 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间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玛丽安·克劳福德。 惩教署,三级假释官。 范希尔的手指按在那名字上。 “这个人是谁?” 佩姬凑过来看了一眼。 “哦,这个。我查过。玛丽安·克劳福德,56岁,在惩教署干了二十多年,三级假释官,负责洛杉矶县几个区的假释人员管理。 她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很久,人脉很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她有病。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范希尔抬起头。 威尔克斯也抬起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快死的人。” 威尔逊慢慢地说。 “一个快死的人,如果她手里有什么秘密,可能会想换点东西。” 威尔克斯合上资料。 “她在哪儿?” 佩姬翻了翻手里的纸。 “家在帕萨迪纳,老城区那边。现在应该在休病假,长期在家。” 威尔克斯看向范希尔。 “去看看?” 范希尔点头。 “走。” 晚上九点二十分。 威尔克斯的车停在帕萨迪纳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这是一片老住宅区,房子大多是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建的。 单层或两层,门前有小草坪,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干上挂着圣诞节留下的彩灯,早就灭了,没人摘。 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范希尔下车。 夜风很凉,吹得他衬衫领子往后飘。 他紧了紧外套,朝那栋房子走去。 那是一栋单层的加州平房,白墙红瓦,门前是一小片枯黄的草坪,一条水泥小路通向门廊。 门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窗台上摆着的几盆枯萎的花。 威尔克斯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威尔逊没来,留在局里继续查资料。 范希尔按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这次,门里传来动静。 很慢的脚步声,拖沓,像脚上穿着拖鞋在地上蹭。 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很瘦,瘦得吓人。 灰色的皮肤贴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 头上包着一块花头巾,应该是化疗之后掉的头发。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外面罩一件旧开衫,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 “DEA的?” 她的声音沙哑,很轻。 范希尔掏出证件。 玛丽安看了一眼,点点头。 “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需要用力。 范希尔和威尔克斯跟着她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药味,消毒水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衰败的气味。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 玛丽安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碰碎自己。 她看着他们。 “坐吧。” 范希尔和威尔克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玛丽安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没想到是FBI的人来找我。”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我以为是DEA,或者国土安全部那帮人。” 威尔克斯看着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玛丽安点点头。 “知道。” 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开口。 “我从内部渠道已经得知马克和丽莎的一个据点出事了。我以前帮他们介绍过几次生意。” 范希尔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么直接? “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玛丽安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顿了顿。 “那又怎样?我需要钱。我的儿子,二十九岁了,但智力还停留在九岁。我死了以后,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