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7日。 西木区边缘的一个商业区,一辆深灰色道奇卡罗拉停在路边。 车身上落着一层灰,右后轮的挡泥板上有块凹陷,锈迹从刮痕处往外蔓延。 范希尔坐在驾驶座上。 副驾驶座的窗玻璃摇下来两指宽的缝,风灌进来,带着三月洛杉矶特有的凉意。 阳光很好,透过挡风玻璃晒得人犯困。 他的视线越过方向盘,落在斜对面那家叫“东方按摩店”的铺面上。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越南河粉店和一家卖手机配件的铺子之间。 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中文字,内容是按摩、足疗、低价。 门楣上挂着一个霓虹灯招牌,白天不亮,灰扑扑的。 门口很安静。 上午十点十五分,林晚从店里出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宽松长裤,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街角的垃圾桶旁,扔进去,然后往回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没有任何异常。 范希尔看了一眼手中的记事本。 3月17日,10:15,目标出门扔垃圾,无异常。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类似的内容。 2月14日,09:30,目标出门买早餐,无异常。 2月18日,14:20,目标弟弟来访,停留约两小时,无异常。 2月25日,11:05,目标接电话,通话约五分钟,无异常。 3月2日,16:40,目标去超市购物,购买物品包括蔬菜、大米、洗衣液,无异常。 他合上本子,扔到副驾驶座上。 两个多月了。 从一月八号到三月十七号,整整六十九天,他在这辆破卡罗拉里坐了不下四百个小时。 他看过林晚早晨开门营业,看过她中午去街角买三明治,看过她傍晚关门后沿着街走十五分钟回公寓,看过她周末去超市采购,看过她和弟弟坐在附近的小公园里聊天。 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可疑的接头,没有加密的通话,没有非常规的信号传递。 她的社交圈小得可怜。 弟弟、几个常来的顾客、隔壁越南河粉店的老板娘,偶尔和一个看起来像老乡的中年女人在门口聊几句。 那些顾客范希尔也查过。 退休老人、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几个家庭主妇。 没有一个是情报口的人。 这就是“垃圾场”的日常。 接最无聊的任务,耗最久的时间,最后不了了之。 范希尔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后视镜里可以看到街角那辆香槟色的别克君威。 那是亚裔小伙,他叫黄伟的车。 此刻黄伟应该坐在驾驶座上,要么在玩他的扫雷,要么在偷偷黑进某个公司的服务器赚外快。 更远一点,靠近加油站的位置,停着一辆积了灰的福特皮卡。 那是白人青年科林的,范希尔猜他这会儿肯定又在打电话处理他那家侦探公司的业务。 苏珊和老大不来现场。 苏珊负责在办公室接电话和喝她藏在抽屉里的威士忌,老大那个叫麦克的六十岁老头,据说已经连续三周没来上班了,理由是“身体不适”。 至于那个满嘴粗口的黑女,她叫丹妮丝,已经请了两周假,据说是去拉斯维加斯“谈生意”。 这就是FBI反间谍科西洛杉矶外勤组。 五个人加一个老头,每人都有自己的副业,每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凑在一起就是一堆垃圾。 不过,范希尔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是因为这里的“没人管”。 在刑事调查处的时候,每一步都被盯着,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被放大。 在这里,只要你按时填表,没人问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苏珊每周五下午会晃过来,问一句“这周有什么异常”,范希尔说“没有”,她就点点头走开,去问黄伟同样的问题。 “垃圾场”的原则很简单。 不出事就行。 至于你是用工作时间干私活,还是提前下班去接孩子,还是干脆不来,只要上面不查,一切好说。 范希尔把胳膊搭在车窗上,看着街对面。 按摩店的门又开了,林晚送一个中年妇女出来,笑着挥手道别。 那个笑很真实,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异国讨生活的普通人。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换了个位置,把车停在按摩店后面的小巷口。 林晚关门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后巷,站在一棵老榆树下抽烟。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但又透着一种生疏,像是很久没抽,偶尔想起来才点一根。 她靠着树干,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站了整整十分钟。 那个瞬间,范希尔能感受到她的疲惫。 后来她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了。 从那以后,范希尔再也没见过她抽烟。 车载收音机开着,调在KPCC频道,正在播新闻。 “洛杉矶地区汽油平均零售价达到每加仑4.61美元,居全美之首。市民组织抗议,要求政府采取措施应对油价飙升...” 范希尔看了一眼油表。 四分之一格。 这辆破卡罗拉是局里的资产,油费报销,但他懒得去加。 每次加油都要排队,加油站的停车场永远挤满了骂骂咧咧的人。 “受次贷危机影响,加州失业率持续攀升,目前已达到8.4%,创十四年来新高...” 他调低音量。 窗外,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按摩店里出来,脸上带着放松后的满足感,上了路边一辆旧丰田。 普通顾客。 范希尔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中午十一点四十。 范希尔把车打着火,慢悠悠开到街角的墨西哥快餐店。 这是他和黄伟、科林的默契,中午轮流去买饭,轮到的负责带三份回来。 快餐店名叫“El Jalapeño”,红黄两色的招牌,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坐满了附近工地上的墨西哥工人。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和辣椒的呛味。 范希尔排队等了十分钟,买了三份卷饼套餐。 回到停车位置时,黄伟和科林已经凑过来了。 三个人就站在范希尔的车头引擎盖边上吃。 黄伟端着卷饼,一只手还在按手机。 他今天穿着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眼镜片上沾着油渍。 “我发现一个事。” 他嘴里塞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 范希尔咬了一口卷饼,等他继续。 “那个按摩店,用的是加密路由器。” 黄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堆范希尔看不懂的数据。 “Tp-Link的,但开了WPA2,密码强度不低。” 范希尔嚼着卷饼,没说话。 “这说明什么?” 黄伟问,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说明她不想让别人蹭网。” 范希尔说。 黄伟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真没意思。万一是为了防我们监听呢?” “那她应该用有线。” 科林突然插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范希尔转头看他,发现他又在发呆,举着卷饼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街对面某个虚空的地方。 黄伟没理他,继续吃自己的。 科林今年才二十三岁。 范希尔后来才知道,这家伙曾经是FBI最有潜力的新人之一。 智商一百四,心理素质测试全A,体能考核优秀,射击成绩接近满分。 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然后他参与了三次行动。 第一次,他建议突袭一个毒窝,结果情报出错,里面是空的,他们被记者拍了个正着。 第二次,他负责跟踪一个洗钱嫌疑人,结果在地铁上被几个流浪汉缠上,跟丢了目标不说,还被偷了钱包。 第三次,他带队抓一个通缉犯,结果犯人躲的地方和他情报显示的位置差了三条街,他在错误的地方蹲了一整夜,犯人却在他背后实施了另一起抢劫。 三次之后,没人愿意和他搭档了。 不是他能力不行。 是他运气实在太差。 范希尔一开始不信这个邪。 有一次,他让科林帮忙盯着林晚的公寓,自己去买咖啡。 二十分钟后回来,科林告诉他“目标没出来”。 结果后来调监控发现,就在范希尔离开的那二十分钟里,林晚出门去了趟便利店,从科林的车旁边经过,科林因为发呆,愣是没看见。 从那以后,范希尔也学乖了。 让科林盯梢可以,但必须在视线开阔的地方,而且不能超过十分钟。 “你说她到底是不是?” 黄伟突然问。 “不知道。” 范希尔说。 “都两个多月了,一点动静没有。我查过她的通话记录,都是正常号码。银行流水也看了,每个月进账就那么几千块,房租水电一交,剩下刚好够生活。” 黄伟叹气。 “我他妈的都开始同情她了。” 范希尔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油罐车正在倒车,堵住了后面几辆车,司机们纷纷按喇叭表达不满。 那声音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耳,像这个城市无数日常噪音的一部分。 黄伟吃完最后一口卷饼,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精准。 “走了。” 他晃了晃手机。 “下午有个活儿,一个公司的数据库要我帮忙‘测试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