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自己的车走去。 范希尔看着他的背影。 黄伟是加州理工毕业的,计算机博士,据说当年在研究所有机会去硅谷拿十几万年薪。 但他非要进FBI,因为他觉得“为国家工作比较酷”。 结果进来了才发现,所谓的“国家工作”就是在小隔间里写报告,他的编程能力根本用不上。 后来他开始接私活。 各大互联网公司的漏洞奖励计划,灰色地带的数据交易,偶尔帮某些不方便出面的人查点东西。 他靠这些副业赚的钱,比FBI工资高五倍。 但他没辞职。 问他为什么,他说: “在这儿待着,好歹有个身份。” 科林也吃完了。 他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自己的口袋。 “下午我要去一趟比弗利。” 他说。 “有个客户的案子要跟。” 范希尔点点头。 科林的侦探公司专做有钱人的生意。 抓小三,查家产,摆平各种不能报警的烂事。 他在这方面运气倒是不错,客户介绍客户,生意越做越大。 “上周接了个活。” 科林难得主动说话。 “一个制片人的老婆怀疑他和女演员有一腿。我跟了三天,发现那女演员其实是制片人的女儿,私生女,藏了二十年的那种。” 他顿了顿。 “那老婆知道真相后更崩溃了。” 范希尔没忍住,笑了一声。 科林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他看着街对面,目光空洞。 “我有时候想,这些人,这些事,真他妈没意思。” 范希尔没接话。 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喷出一股黑烟。 下午四点。 范希尔换了位置,把车停到按摩店后面的小巷口。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规律,下午这个时间段,林晚有时候会出来透透气,就在后门那棵老榆树下站一会儿。 她今天没出来。 范希尔靠在座椅上,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佩姬。 凶杀课的大胖姐,帕克中心的老人,范希尔在警局里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 “佩姬。” “范希尔?” 那边传来佩姬特有的、带着喘息的声音。 “你在哪儿?” “外面。有事?” “有案子。” 佩姬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上周,市中心,一栋公寓楼里发现一具女尸。三十岁左右,白人。 现场没找到任何证件,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我们查了几天,一点头绪都没有。” 范希尔等她说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在别的地方干活。” 佩姬压低了声音。 “但瓦伦丁说了,你要是愿意来看看,顾问费照旧,而且算你参与破案。” 瓦伦丁·米勒,凶杀课的新头头。 范希尔见过他一次。 四十岁左右,长相斯文,说话轻声细语,永远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 他是LGBT少数族裔,吃政策红利上位的典型,能力不算突出,但胜在听话,对下属也还行。 “这案子这么急?” 范希尔问。 “受害者和上面某个领导有点关系。” 佩姬叹气。 “现场干净得像被擦过,没有任何痕迹。我们的人看了一圈,全在挠头。威尔逊说,要是你在,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卡尔·威尔逊。 范希尔想起那个精干的警探,橡木酒庄案的搭档。 那次跨越四十年的复仇,他们把案子破了,但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威尔逊来帕克中心了?” “上个月调的。” 佩姬说。 “还有一个人也回来了,你肯定认识,威尔克斯·达西。” 范希尔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威尔克斯·达西。 这个名字他在穿越过来的第二天就听过。 当时罗杰斯警司给他派任务时提到过,凶杀课破案能力最高的二人组,一个是范希尔·康纳斯,另一个就是威尔克斯。 此人因为办跨州案子,当时调去了其他地方。 现在回来了。 “几点过去?” 范希尔问。 “现在,越快越好。” 佩姬说。 “瓦伦丁说明晚之前要给上面一个说法,压力大得很。” 范希尔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按摩店。 门关着。 林晚应该在里面。 “行。我大概一个小时到。” 他挂了电话,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按摩店的霓虹灯招牌静静地挂在那里,灰扑扑的,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不起眼的角落。 下午五点半。 帕克中心的主楼矗立在春街和第一街的交叉口,米黄色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光。 这座建于1955年的十二层建筑是洛杉矶警局的总部,范希尔在这里待过的时间不长,但对它很熟悉。 他把车停进访客车位,下车。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巡警,正抽烟聊天,看到他经过,点头示意。 范希尔走进大厅。 安检,登记,领访客牌。 电梯上五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范希尔愣了一下。 凶杀课变了。 原来那条狭长的走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地面换成了新的米色瓷砖,头顶的日光灯换成了一整排嵌入式的灯带,把整个区域照得透亮。 办公区重新规划过,工位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倍,大部分都有人。 电脑都是新的液晶屏,不再是老旧的CRT显示器。 墙边立着几台大型打印机和扫描设备,有人正在那里整理文件。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也翻新了,换上了新的咖啡机和冰箱,几个警探正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聊天。 范希尔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钟。 上一次他来这里是两个月前,给一个抢劫案做顾问。 那时候凶杀课还是老样子,拥挤,昏暗,满地是文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咖啡味和烟味。 现在像换了家公司。 “范希尔!” 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佩姬站在那里,庞大的身躯把身后的过道挡了一半。 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色碎花连衣裙,外罩一件开衫,手里端着一个大号咖啡杯,杯子上的图案是一只卡通猫。 范希尔走过去。 “这变化有点大。” 他说。 “一周前刚装修完。” 佩姬领着他往里走,经过一排排新工位。 “瓦伦丁争取来的,说什么‘工作环境直接关系到办案效率’,上面批了六十万。” 她压低声音。 “其实就是他想刷政绩。” 范希尔笑笑。 六十万。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垃圾场”办公室,裂缝的窗户,不亮的日光灯,不知道哪年的电脑,还有那个修了三次还在用的咖啡机。 “人也不少。” 他说。 “调过来好几个。” 佩姬说。 “威尔逊你认识,威尔克斯也回来了,还有几个从别的分局上来的,都是熟手。” 她顿了顿。 “这边走,他们在会议室等你。” 她领着范希尔穿过办公区,来到一扇磨砂玻璃门前。 门上贴着一块铜牌,刻着“会议室A”。 佩姬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长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十个人左右。 此刻桌边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卡尔·威尔逊。 他比一年半之前瘦了一点,眼袋更深,但精神还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威尔逊对面,是一个“范希尔·康纳斯”认识但范希尔不认识的人。 四十岁出头,白人,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灰白。 五官硬朗,线条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锐利的气质。 他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靠在椅背上,正在看手里的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范希尔感受到了一种很熟悉的目光。 审视。 评估。 那种老刑警看人的目光,能穿透皮肉,直接看进骨头里。 威尔克斯·达西。 凶杀课曾经的破案王,和“范希尔·康纳斯”齐名的那个人。 “范希尔!” 威尔逊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好久不见。” 他走过来,和范希尔握手。 手劲很大,很真诚。 “是好久不见。” 范希尔说。 威尔逊侧身,看向那个灰西装的男人。 “这位你应该认识吧?” “是的。” 范希尔主动伸出手。 “汤姆·康纳斯。” 威尔克斯站起来。 他比范希尔矮一点,大概一米八出头,但站姿很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握住范希尔的手,力道很稳,但没有威尔逊那种热情。 “幸会。”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范希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在核对。 核对眼前这张脸和他记忆里的那张脸是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