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五分。 她决定把车开到面试地点附近等着。 她需要熟悉环境,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丰田卡罗拉缓缓驶入那条街道。 艾拉第一次看到了那栋房子。 不,那不是房子,是庄园。 外围是至少八英尺高的石墙,墙顶装着黑色的尖刺栏杆。 沿着墙根种着一排高大的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石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球状镜头缓缓转动,像冷漠的眼睛。 大门是厚重的双开铁门,黑色,表面有复杂的锻铁花纹。 门柱是花岗岩的,上面挂着简洁的黄铜门牌,只刻着门牌号,没有姓氏。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广阔的草坪,修成完美几何图案的灌木,还有远处那栋白色的地中海风格别墅。 三层楼,红瓦屋顶,拱形窗户,阳台上的铁艺栏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艾拉把车停在斜对面,距离大门约一百英尺的路边。 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铁门。 心跳很快。 这就是她今天要面试的地方。 如果能被录用,她就能住进那样的房子里。 当然不是主楼,是佣人房,但至少是干净的、有热水、有床铺的房间。 她可以每天吃正常的饭菜,可以洗热水澡,可以不再为生存发愁。 这个念头让她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有钱人家挑保姆很挑剔,他们会选背景干净、经验丰富、看起来温顺可靠的人。 而她,有犯罪记录,没有相关经验,看起来营养不良、紧张不安。 胜算很小。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那扇铁门,想象着自己穿过它,走在草坪上,进入那栋白色别墅。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演练面试时要说的话。 我叫艾拉·格雷,今年二十一岁,我很勤劳,学东西很快,我喜欢孩子... 就在这时,警笛声响了起来。 短促的两声“呜噗”,像礼貌的提醒。 艾拉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洛杉矶警局的巡逻车停在了她车后方。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两个警察下车。 都是白人男性,三十多岁,身材健壮。 他们穿着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腰带上挂着手枪、手铐、警棍、对讲机。 其中一人戴着墨镜,另一人没戴,表情严肃。 戴墨镜的警察围着艾拉的车转了一圈,还弯腰看了看轮胎,最后停在后备箱处,用手摸了摸箱盖。 另一个警察则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艾拉摇下车窗。 “早上好,警官。” 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 警察没回应她的问候,直接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眼神锐利,扫过她的脸、她的衣服、车内的环境。 艾拉能感觉到那种评估的目光,像在检查一件可疑物品。 “我在等人。” 她说,然后立即补充。 “不,我是说,我在这里是为了一个面试。保姆的面试。” 她指了指那栋白色别墅。 “在那家,十点半。” 警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有证明吗?” 艾拉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打印纸,递过去。 警察接过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掏出对讲机。 “10-Adam-12,请求查询一个假释官信息,名字是玛丽安·克劳福德,应该是惩教署的。” 对讲机里传来静电噪音,然后是一个女声回复: “收到,稍等。” 等待的时间大概只有两分钟,但对艾拉来说像两个小时。 她不安的坐在那里。 她能闻到警察身上的咖啡味和皮革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如果警察决定找她麻烦,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把她带回局里。 假释期间,她没有人权可言。 对讲机响了: “10-Adam-12,确认。玛丽安·克劳福德,惩教署三级假释官,工号4872。 她今天确实安排了一个假释人员面试,名字是艾拉·格雷,编号PC-09-3347。” 警察看了艾拉一眼,把打印纸还给她。 “所以你是艾拉·格雷?” “是的,长官。” “请出示一下你的ID。” “好的。” 艾拉从包里拿出她的驾驶证递过去。 警察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表情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公事公办: “这附近的居民对陌生车辆很警惕。有人报警说有一辆可疑车辆在这里停了很久。” “我只是在等面试时间。” 艾拉解释。 “面试时间是几点?” “十点半。” 警察看了看表说道。 “现在离面试时间还早,你不能一直停在这里。把车开走,等到点了再回来。” 艾拉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的车没多少油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我这就开走。” 她说。 “好。” 警察退后一步。 “祝你面试顺利。” 两个警察回到巡逻车上,但没有立即离开。 他们在等她先走。 艾拉启动引擎。 老旧的丰田颤抖着发动起来,排气筒喷出一小股黑烟。 她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巡逻车还停在那里,像一只蹲守的猎犬。 她开出了那条街,转了个弯,停在另一个社区的街道上。 这里离面试地点更远了。 她看了眼油表,指针又下降了一小格。 刚才的等待和绕行又消耗了宝贵的汽油。 时间:九点零五分。 还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胃痛更剧烈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又松开。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慌。 不能表现出饥饿和虚弱。 她需要能量。 艾拉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粉色小水壶,昨天在加油站洗手间灌的自来水。 她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但让胃更难受了。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十点二十分。 她重新发动车子,开回那条街。 这次她直接停在了别墅大门前。 铁门紧闭着,门柱旁有一个对讲机面板。 她下车前,从背包里拿出那瓶香水,小心翼翼地喷在手腕内侧,然后轻轻抹在耳后。 甜腻的香气弥漫在车厢里。 她对着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次。 头发整齐,脸还算干净,衣服没办法,这是她最好的了。 她整了整连帽衫,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污渍。 深呼吸。 推开车门。 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空气中飘着花香和修剪过的青草味。 她走向铁门,脚步尽量稳健。 对讲机面板是黄铜的,打磨得锃亮,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按下按钮。 短暂的静电声后,一个女声传来: “你好?” “您好。” 艾拉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我是艾拉·格雷,来面试保姆工作的。约了十点半。” “进来。” 随着女声,铁门打开。 艾拉走进大门。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身后的门把她与原来的世界隔开了。 她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朝主楼方向走。 路两旁种着玫瑰,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花,深红色的,像丝绒。 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地毯,一丝杂草都没有。 远处有个游泳池,水是晶莹的蓝色,池边摆着白色的躺椅和遮阳伞。 更远处有个网球场,红土场地,球网整齐地挂着。 走到一半时,艾拉注意到草坪另一边有个园丁正在工作。 是个墨西哥裔男人,五十多岁,皮肤被晒成深棕色,戴着一顶草帽。 他正用电动修边机修剪灌木的边缘,机器发出嗡嗡的噪音。 看到艾拉,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是种直白的打量,从她的脸到她的衣服到她的鞋子,没有任何掩饰。 艾拉感到不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园丁没有回应。 他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朝艾拉的方向走了几步。 距离拉近到十英尺左右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 “离开这里。” 艾拉愣住了。 园丁盯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