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格雷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这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哀鸣。 她从驾驶座上坐起来,脖子因为蜷缩着睡了一夜而僵硬疼痛。 二手丰田卡罗拉的座椅海绵早就塌陷了,弹簧顶着布料,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看了看车窗外。 天还没完全亮,洛杉矶东区这片廉价公寓楼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垃圾袋被夜风吹到人行道边缘,像搁浅的水母。 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刺破薄雾,那是这片街区唯一的光源。 艾拉揉了揉眼睛,摸到眼角的眼屎。 昨晚她又是在车里睡的。 假释出狱这三个月来,有差不多一半的夜晚是在这辆1998年产、里程表已经转过二十万英里的丰田卡罗拉后座上度过的。 车是她从父母那儿“借”的。 十八岁成年后,他们就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那样甩掉了她。 “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 艾拉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背包,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边缘已经开线。 她拉开拉链,清点里面的东西: 一把牙刷,牙膏挤得只剩最后一点。 半卷卫生纸。 一条皱巴巴的毛巾。 几件换洗内衣,都洗得发白了。 还有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假释文件,上面有她的照片、编号和必须遵守的条款。 最底下,压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仅剩的财产。 三枚二十五美分硬币,一枚十美分,两枚五美分。 总计九十五美分。 不够买一个汉堡。 艾拉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她上一次正经吃饭是前天早上,在救世军慈善厨房领到的一碗燕麦粥和半片吐司。 那之后她开车去了三个可能招日结工的地方,仓库装卸、餐馆后厨清洗、社区清洁,但都没成。 主要是她太瘦小了,一看就没什么力气。 二十一岁的艾拉·格雷,身高一米六,体重现在可能不到一百磅。 金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枯分叉,扎成简单的马尾。 蓝色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黑眼圈,皮肤苍白,颧骨突出。 去年因为“故意伤害致人残疾”被判五年,服刑一年后通过假释申请出来了。 案子其实不复杂。 那个在酒吧里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被她用破酒瓶扎穿了手掌。 法庭上,检察官展示照片,伤口深可见骨,神经受损,对方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手指功能。 辩护律师说她是在自卫,但监控录像显示,对方只是摸了她大腿,没有进一步动作。 “过度使用暴力。” 法官这样定性。 五年。 监狱里的一年改变了她。 不是变好或变坏,是变得沉默。 她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低头,在必要的时候闭嘴,在可能的时候争取一点点好处。 比如这次假释,她写了十二份申请材料,参加了三次听证会,终于在第三次等到了一个看起来心软些的假释官。 玛丽安·克劳福德,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温和。 “我给你争取到了一个面试机会。” 上周见面时玛丽安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西好莱坞的一户人家,需要保姆。工作内容包含打扫、做饭、接送孩子。” 艾拉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 地址栏写着:西好莱坞,日落大道以北,某个门牌号。 “时薪十二美元,包住宿。” 玛丽安补充。 “如果被录用,你可以住在他家的佣人房。这对于你建立稳定生活记录、满足假释条件很有帮助。” 十二美元。 每月差不多能有两千美元的收入。 扣除税和假释监管费,还能剩下一千五左右。 最重要的是,有地方住。 不用再睡车里。 不用再在公共卫生间洗漱时提防着突然推门进来的流浪汉。 不用再为了一顿饱饭去干那些危险又肮脏的日结工。 玛丽安最后说。 “别迟到,打扮得体一些。这是你重新开始的机会,艾拉。” “我会的。” 艾拉说。 “谢谢您,克劳福德女士。” “叫我玛丽安就好。” 假释官笑了笑,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个给你。我女儿买的,味道太甜不适合我。你面试前喷一点,第一印象很重要。” 那是一瓶高档香水,粉红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法文。 艾拉接过时闻到了玛丽安手上的护手霜味道,薰衣草香,温暖得像母亲的手,如果她母亲曾这样温柔对待她的话。 现在,艾拉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瓶香水,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 玻璃瓶冰凉,里面的液体还剩大半。 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甜腻的花果香,混合着琥珀的暖意。 确实很甜。 她推开车门。 十一月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身上的灰色连帽衫,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起球变薄。 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艾拉抓起背包和毛巾,走向街角那个公共卫生间。 这是附近几个街区唯一的公共设施,墙壁上满是涂鸦,门锁早就坏了,只用一根铁丝勉强挂着。 她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尿臊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水泥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洗手池前。 镜子脏得照不清人,只有模糊的轮廓。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冰凉刺骨。 她用双手接水扑在脸上,冷得倒吸一口气。 然后拿出牙刷,挤上最后一点牙膏。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二十一岁。 本该在大学里,或者至少在某家咖啡馆打工,和同龄人一起抱怨老板、讨论周末派对。 但她在这里,在洛杉矶东区一个肮脏的公共卫生间里,刷着牙,准备去西好莱坞的有钱人家面试保姆工作。 她吐掉泡沫,用毛巾浸湿了擦拭腋下、脖子... 体味是穷人的耻辱标记,她不能再带着这个标记去面试。 等洗漱完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雾散去,天空呈现出加州特有的那种湛蓝色。 阳光照在街道上,把那些破败的公寓楼、生锈的护栏、堆满垃圾的后巷照得清清楚楚。 几个墨西哥裔工人在街边等活儿,他们穿着沾满油漆或水泥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保温杯,用西班牙语低声交谈。 艾拉回到车里。 她看了眼油表,指针指在四分之一处。 这时,她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饥饿是一种具体的疼痛,从胃部开始,蔓延到整个腹腔,最后变成一种虚弱感,让她手指发麻、头晕目眩。 她记得监狱里的伙食,虽然难吃但至少定时定量。 出来之后,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 食物银行要排队,慈善厨房有时间限制,而日结工那点钱往往刚够付油费和买最便宜的速食。 她启动引擎。 丰田卡罗拉发出老旧发动机特有的咔嗒声,抖动了几下才平稳下来。 仪表盘上“检查发动机”的灯一直亮着,她无视它。 这车能开就行,她没钱修。 车子驶出街区,汇入早晨的车流。 洛杉矶的早晨总是忙碌的。 高速公路上挤满了通勤的车辆,像一条金属的河流。 艾拉夹在其中,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紧张而出汗。 她开得很小心,不敢超速,不敢变道太急。 如果被拦下,警察一查她的记录,假释期间任何交通违规都可能导致她回去。 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打印纸。 地址写得很清楚:西好莱坞,日落大道以北,靠近比弗利山庄边界的一个社区。 她知道那里,全是百万美元起的豪宅,高墙,铁门,私人安保。 和东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八点十分,她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地图显示就在前面,但她不敢直接开过去。 离面试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她不能太早到,那样会显得太急切。 也不能太晚,迟到是致命错误。 她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条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把车停在路边。 这里离面试地点大概两个街区,树木葱郁,街道干净,每栋房子都占地广阔。 空气中飘着新修剪草坪的青草味,还有隐约的茉莉花香。 艾拉关掉引擎,摇下车窗。 空气清新凉爽。 她能听到鸟叫声,还有远处某户人家游泳池过滤器的嗡嗡声。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不安。 在东区,街道上总是有人声、车声、音乐声,那种嘈杂让她感到安全,至少她不显眼。 但在这里,她这辆破旧的丰田卡罗拉就像闯入天鹅群里的乌鸦。 她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苍白的脸,干枯的头发,眼底的疲惫。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把小梳子,把头发重新扎紧,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嘴唇干裂,她舔了舔,尝到血腥味,昨晚可能不小心咬破了。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 胃痛从隐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她不得不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汗水从鬓角渗出来,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