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午后两点。 洛杉矶市中心,联邦法院大楼外的台阶上。 范希尔站在一群记者和摄像机的包围圈里,身上的深蓝色警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那道银色横杠在加州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在他身旁,哈里森副局长正对着话筒发表声明。 “洛杉矶警局一贯支持联邦执法机构的合法工作,但也坚持要求所有执法行为必须遵守法律程序和地方法规。 汤姆·康纳斯警员在当天事件中的行为,完全是基于保护辖区居民合法权益的正当执法...” 哈里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法院广场上回荡。 广场周围,十几名LAPD警员维持着秩序,更远处,几个穿着ICE制服的人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 范希尔的视线扫过人群。 他看到米切尔的那两个手下,戴维斯和米勒,站在法院台阶的侧边,两人都穿着便装,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 一个月前的那场冲突,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发酵成了一场更高级别的利益之争。 哈里森的后台很快做出反应。 联邦调查局(FBI)洛杉矶分局突然介入,宣称那两个ICE探员涉嫌“滥用职权、违规执法、与有组织犯罪集团存在不正当关联”。 逮捕令签发得很突然。 一个周三的清晨,FBI特工队冲进了ICE在洛杉矶的办公室,带走了罗德里格斯和那个还在医院里躺着的前特种部队老兵。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媒体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ICE方面暴怒。 国土安全局的高层直接致电洛杉矶市长办公室,指责FBI越权干涉,要求立即释放两名探员并严惩“暴力袭警”的LAPD警员汤姆·康纳斯。 市长办公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接下来的一周,各方展开了拉锯战。 最后。 ICE方面撤销了对范希尔的所有指控,理由很官方。 “经进一步调查,认定执法行动中存在程序瑕疵,双方均有责任,不予追究”。 同一天,FBI也释放了那两名ICE探员。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莱坞分局里的气氛变了。 米切尔副局长正式提交了提前退休申请,理由是“健康原因”。 内务部对他的调查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关心结果了。 哈里森副局长成了实际上的局长接班人。 在十一月的第一次全局会议上,局长亲自宣布哈里森将负责“临时主持全面工作”,直到明年正式交接。 会议结束后,哈里森把范希尔叫到办公室。 这次不是三楼那个小房间,而是五楼的局长办公室,虽然还没正式搬进来,但哈里森已经在这里办公了。 房间很大,约三十平米,红木书桌,真皮座椅,墙上挂着历任局长的照片。 窗户朝南,能看到好莱坞山的标志。 “坐。” 哈里森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他今天没穿制服,而是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看起来更像政客而不是警察。 “事情解决了。” 哈里森开门见山。 “ICE那边不会再找你麻烦。米切尔...他下个月就正式退休。内务部的调查结果会‘建议不予追责’,给他留点面子,毕竟他在警局干了三十年。” 范希尔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 哈里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范希尔面前。 “这是你的晋升文件。一级警员升二级,薪水涨百分之十五。另外,警察英勇勋章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会举行授勋仪式。” 范希尔翻开文件夹。 白纸黑字,公章签名。 二级警员,汤姆·康纳斯。 “谢谢长官。” “这是你应得的。” 哈里森点了根雪茄,这次是古巴产的科伊巴,味道比之前的万宝路醇厚得多。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吐出一口烟雾。 “FBI那边有人看中你了。” 范希尔抬头。 “凯瑟琳·罗斯,FBI洛杉矶分局刑事调查处暴力犯罪调查组的主管。她给我打了电话,询问你的情况。我猜,很快她就会正式联系你。” “你想让我去吗?” 范希尔问。 哈里森笑了。 “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对你有好处。” 他靠在椅背上。 “汤姆,以我的年纪,这个位置就是终点。再往上爬?不可能了。” 他指了指范希尔。 “你是把好刀。但在LAPD,刀再锋利,也就是个警员。就算你一路升到警督、警监,本质上还是个警察。但在FBI...那是另一个层面。” “是您推荐的?” 范希尔问。 “不完全是,主要是他们想要你。” 哈里森纠正。 “FBI每年都会从地方执法机构挖人,特别是那些有突出表现、有特殊能力的。你破的那些案子,加上这次ICE事件展现的胆识,他们对你感兴趣很正常。” 他顿了顿。 “而且,这对我也好。你在FBI里站住脚,将来就是我的人脉。地方警局和FBI的关系...很微妙。有时候合作,有时候竞争。有个自己人在里面,总是好事。” 范希尔明白了。 交易。 他帮哈里森赢下了局长之争,哈里森帮他铺好了去FBI的路。 双赢。 “我明白了。” 他说。 “很好。” 哈里森满意地点头。 “等他们联系你的时候,答应下来。不用担心我这里,我会给你写最好的推荐信。” 离开局长办公室时,范希尔在走廊上遇到了戴维斯和米勒。 两人正要下楼,看到范希尔,停下了脚步。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戴维斯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没了之前的嘲讽。 “恭喜。” 他说。 范希尔点点头。 “你们呢?” “调职。” 米勒说,语气里带着不甘。 “去山谷分局。下周报到。” “那也不错。” 范希尔说。 “是啊。” 戴维斯扯了扯嘴角。 “总比被开除强。” 两人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2007年12月17日,周一。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范希尔站在威尔夏大道11000号前。 这是一栋十八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深蓝色玻璃反射着晨光,造型现代,线条冷硬。 大楼入口处立着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金色的字母: 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分局。 门口有武装警卫,穿着深蓝色制服,配枪,表情严肃。 进出的人都需要刷身份证件,还要通过金属探测门。 空气里有种特有的气味。 消毒水、旧纸张、咖啡,还有一点点电子设备的臭氧味。 范希尔穿着昨天新买的西装,深灰色,单排扣,剪裁合身。 白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入职文件、身份证明、还有哈里森写的推荐信。 深呼吸。 然后走向入口。 警卫检查了他的证件和预约记录,在平板电脑上确认了信息,然后点头放行。 “电梯在左边,十一层,刑事调查处。会有人接你。” “谢谢。” 范希尔走进大厅。 内部空间挑高约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美国国徽。 正对入口的墙上,挂着J·埃德加·胡佛的照片,还有FBI的格言: “忠诚、勇敢、正直”。 左侧是安检区,右侧是接待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正装的文员,正在接电话。 整个空间给人一种肃穆、专业、不容侵犯的感觉。 范希尔走到电梯间。 这里有四部电梯,其中两部标着“内部专用”。 他按下上行按钮。 等待的时候,他观察着周围进出的人。 男性居多,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大部分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 女性约占三成,同样正装,步伐很快,表情专注。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种锐利的、精芒闪烁的眼神。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三个人。 两个中年男性,一个年轻女性,都在看手里的文件,没人说话。 范希尔走进去,按下11层。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十一层。 电梯门打开。 范希尔走出去。 走廊很宽,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空气里的气味更复杂了。 咖啡、纸张、复印机墨粉、人体汗味,还有某种紧张感。 就像电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范希尔站在电梯口,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走廊深处走来。 黑人,约四十岁,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不算特别壮硕,但肩膀很宽,步伐沉稳。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 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下巴上有精心修剪的胡茬。 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 深棕色,很亮,眼神冷静、沉稳,像一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范希尔见过很多黑人。 在街头,在警局,在贫民窟。 大部分要么暴躁易怒,要么麻木冷漠,要么嬉皮笑脸。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给人的感觉是有智慧。 那种经过系统训练、有丰富经验、见过太多事情后沉淀下来的智慧。 而且,范希尔能感觉到对方在观察他。 从鞋子的整洁度,到西装的面料,到站姿,到眼神。 “汤姆·康纳斯?”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是的。” 范希尔回答。 “特工文森特·约翰逊。” 男人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