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世界。 2007年5月15日,晚8点30分。 洛杉矶市中心Skid Row,东五街和圣朱利安街交叉口往南五十米,废弃报刊亭。 范希尔仰面躺在报刊亭里,盯着头顶那片被塑料板遮挡的天空。 塑料板是半透明的,沾满污渍和雨痕,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毛玻璃。 透过它,能看到洛杉矶夜晚天空的颜色,一种混杂着光污染的暗紫色。 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红色航空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烁,像这座城市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空气里飘着Skid Row夜晚特有的复合气味。 腐烂食物的酸馊味,从附近垃圾箱飘过来。 尿液的氨水味,在温暖的五月夜晚发酵得更加浓烈。 廉价大麻的甜腻烟味,混着一点劣质威士忌的酒气。 还有人体散发出的、长期不洗澡的那种油腻汗味。 范希尔已经习惯了这些气味。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大脑不听使唤。 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 先是老杰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咧嘴笑时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牙床。 “我叫老杰克。不是真名,但大家都这么叫。” “你疯了?跟他们交易?他们会杀了你抢回去的!” “汤姆,你真是天才!这味道比救济站发的强一百倍!” 画面跳转。 是瘸子。 那条三条腿的黄毛土狗,摇着尾巴朝他跑来的样子。 右后腿瘸着,但跑得一点也不慢,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舌头耷拉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气。 扑到他怀里,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说“你去哪了?我想你了”。 晚上睡觉时,瘸子就趴在报刊亭门口,头枕在前爪上,耳朵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警觉地抬起头。 半夜醒来,会看到瘸子在月光下睁着眼睛,安静地守着。 画面继续播放。 是今天中午那条巷子。 老杰克躺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眼睛睁着,已经没了光。 血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深红色,黏稠,反射着正午惨白的阳光。 然后是火堆。 烤架上串着的东西。 黄色的狗皮扔在一旁。 那些人的笑声。 “妈的,味道不错!比老鼠肉强!” 范希尔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他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热热的,咸咸的。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 然后喃喃自语。 “我他妈就是个被死神缠绕的孤家寡人...” 穿越过来大半年,和他相关的人,要么离开,要么死亡。 他像个瘟神,走到哪,死亡就跟到哪。 范希尔苦笑一声。 他想起前世在B站上看过的那些美国社会分析视频。 UP主们用各种数据图表分析美国人的精神状况。 高自杀率,高犯罪率,层出不穷的奇葩案件... 当时他还觉得夸张,觉得那些UP主是为了流量在贩卖焦虑。 现在他懂了。 在这个国家生活,你随时可能陷入“斩杀线”。 今天你还好好地活着,有工作,有家庭,有房子。 明天你可能就被裁员,付不起房贷,房子被银行收走,老婆跟你离婚,孩子判给对方。 然后你开始酗酒,吸毒,流落街头。 在街头,你又要面对帮派,瘾君子,抢劫犯,还有那些有暴力倾向的流浪汉。 你今天捡到一袋还能吃的面包,觉得运气不错。 明天可能就被三个瘾君子抢走,还被打断两根肋骨。 你小心翼翼,不惹事,不结仇,只想混口饭吃。 但还是会有人盯上你,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 这就是美利坚。 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 老中人有几千年的文化底蕴,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生存哲学,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韧性。 但美国人没有。 他们的历史太短,文化太浅。 他们的信仰建立在“美国梦”上,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但当他们发现,努力也没用,成功只是少数人的特权时,信仰就崩塌了。 信仰崩塌的人,很容易崩溃。 要么自杀,一了百了。 要么暴走,把愤怒发泄在别人身上。 范希尔叹了口气。 就连他这种前世受过十几年老中正常教育的人,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都觉得有些扛不住。 内心的道德底线在一次次被冲击。 今天看到老杰克和瘸子的尸体时,他毫不犹豫地杀了八个人。 没有犹豫,没有负罪感,只有纯粹的愤怒和杀意。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可能也会变成这个丛林的一部分。 “操...” 范希尔骂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报刊亭,这个“地盘”,充满了老杰克和瘸子的记忆。 每看一眼,心里就难受一分。 他要离开这里。 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哪怕到处流浪,生活质量再下降一个档次,至少心里能好过一点。 范希尔开始收拾东西。 几分钟后。 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背起登山包,掂了掂重量。 大概二十斤,不算重。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个多月的“家”。 废弃的报刊亭,三面有墙,顶上盖着半块塑料板。 地上铺着捡来的硬纸板,上面放着床垫。 墙角堆着一些空罐头瓶和塑料水瓶,是老杰克攒着准备卖钱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罐,里面插着几根捡来的烟头,是老杰克自制的“烟灰缸”。 一切都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上硌得慌。 右侧外衣口袋,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什么硬物顶着。 他皱了皱眉。 伸手去摸。 手指触碰到一个光滑的、长方形的东西。 还有一根线状物。 范希尔心里一紧。 他今天出门前检查过口袋,里面除了几美元零钱,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是... 他缓缓把手伸进口袋,抓住那个东西,掏出来。 借着报刊亭外街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一部手机。 白色,长方形,正面是一块黑色的屏幕,边缘是金属材质,背面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 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纹。 除了手机,口袋里还有一根数据线,白色,USB接口。 以及一个充电器,也是白色,插头是美式两脚扁插。 范希尔愣住了。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接着心脏开始狂跳。 他快速环视四周。 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他又抬头看天空。 洛杉矶夜晚的天空,暗紫色,没有星星,只有那几盏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闪烁。 也没有异常。 最后他低头看地面。 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夜的雨水,混着不明液体。 还是没有异常。 范希尔退回报刊亭里,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手机。 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东西哪来的? 好似凭空出现在他口袋里一样。 等等... 范希尔突然想到中午那三个离奇死亡的流浪汉。 他们死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伤口,就像突然被抽走了灵魂。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帮他。 现在这部手机的出现,证实了他的猜想。 确实有一股他无法认知的力量,在干预他的生活。 这股力量帮他杀了那三个人。 现在又给了他一部手机。 目的是什么? 范希尔看着手里的iPhone。 这款手机的设计很先进,比他前世用的任何一款手机都要好。 光滑的玻璃屏幕,金属边框,轻薄的设计。 这部手机看起来像是来自未来。 范希尔感到脊背发凉,同时又有一丝兴奋。 他经历过穿越,经历过死而复生。 所以对超自然现象的接受度,比一般人高得多。 既然能穿越,能复活,那有其他神秘力量介入,也就不奇怪了。 关键问题是,这股力量的意图是什么? 从目前来看,都是对他有利的。 帮他解决危机,给他提供先进的设备。 只要不让他干不愿意干的事情,其他都能接受。 如果这股力量能帮他在这个世界更好地生存,他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