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1日,上午10点01分。 洛杉矶市中心,第七街地铁站附近的一个露天停车场。 范希尔拎着那个棕色的行李袋,快步走在停车场的通道里。 他的心跳有点快。 虽然他已经离开现场,但肾上腺素还在发挥作用,耳朵里还残留着子弹呼啸的声音。 停车场很大,三层,停满了车。 今天是新年,很多人把车停在这里然后去市区庆祝,所以车位很满。 他按照伊芙琳·金当时提供的信息,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了一辆白色丰田凯美瑞。 车牌号:加州牌照,5ABC123。 一辆2003款的白色凯美瑞,外观很新,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典型的租车公司车辆。 他蹲下身,仔细看向左后轮。 轮胎和轮拱的缝隙里,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磁性盒子。 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范希尔按下解锁按钮。 凯美瑞的车灯闪烁两下,发出“嘀嘀”的轻响。 他拉开车门,先把行李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 关上门,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车内很干净,有新车的那种塑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仪表盘显示里程数:38472英里。 油表显示还有四分之三的油。 范希尔插入钥匙,点火。 引擎启动顺畅,怠速平稳。 他系好安全带,调整后视镜和座椅位置,这辆车的前任使用者个子比他矮,座椅调得比较靠前。 然后他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行李袋。 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动静。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挂上D挡,轻踩油门。 凯美瑞缓缓驶出停车位,沿着通道驶向出口。 在出口处的自助缴费机前,他插入停车卡,机器显示停车时间两小时四十七分钟,费用九美元。 他从钱包里掏出十美元现金塞进去,机器吐出找零和三美元的发票。 栏杆抬起。 凯美瑞驶出停车场,进入第七街。 上午10点13分。 洛杉矶的街道上车辆不多,新年第一天,很多人还在睡觉或者宿醉未醒。 范希尔按照伊芙琳·金给的路线行驶。 第七街向西,上110号高速向南,然后转105号高速向东,最后从哈勃大道出口下来,进入南郊。 一路上,他开得很稳。 尽量避开颠簸的路段,过减速带时把速度降到最低,转弯时缓慢平顺。 每隔几分钟,他就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行李袋。 袋子一直没有动静。 这让他有点担心。 上午11点03分。 比预计时间晚了十分钟,范希尔抵达约定地点。 洛杉矶南郊,通往圣迭戈方向的一处加油站。 这里已经靠近城市边缘,周围是大片的仓库和物流中心,还有零散的汽车旅馆和快餐店。 加油站很大,属于壳牌品牌,有八个加油泵,旁边还附带一个便利店和一个小型修车铺。 今天加油站生意冷清,只有两辆车在加油。 范希尔把凯美瑞停在加油站最外侧的停车区,熄火。 他坐在车里,观察周围。 很快。 他看到了茱莉娅。 她站在加油站另一侧,一辆黑色的丰田4Runner越野车旁边。 车是深灰色,车身有些泥点,像是长途跋涉过。 茱莉娅的打扮和以往完全不同。 没有穿那些优雅的连衣裙或家居服,而是一套深色的户外行动便装。 深灰色战术裤,黑色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橄榄绿的防风夹克。 脚上是黑色的徒步靴,鞋帮很高,系得很紧。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一副深色的飞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即使隔着几十米距离,范希尔也能感觉到她的疲惫。 肩膀微微塌着,站姿不如以往挺拔,整个人瘦了一圈,夹克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范希尔看到她的头在缓慢转动,持续扫描周围环境。 加油泵的方向,便利店门口,高速公路的来车方向... 专业人员的本能。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拎起副驾驶座上的行李袋,推开车门。 脚踏上地面的瞬间,南加州干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汽油味和远方沙漠的尘土气息。 他关上车门,朝茱莉娅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加油站地面回响。 茱莉娅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眼神,但范希尔能感觉到她在审视自己。 从头到脚,从衣服到手里的行李袋,再到身后的凯美瑞。 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行李袋上。 范希尔走到她面前,大约两米的距离停下。 这个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是一个安全的、可以随时反应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 空气里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还有加油站里自动售货机发出的嗡嗡声。 “你还好吗?” 范希尔先开口,声音很轻。 茱莉娅抬手,摘掉墨镜。 一双眼睛暴露在阳光下。 范希尔的心脏缩了一下。 那双曾经明亮、狡黠、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布满了红血丝,眼袋很深,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显得有些苍老。 只有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像刀。 “还行。” 茱莉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就是没怎么睡觉。” 很平淡的一句话。 范希尔听出了背后的含义。 连续多日逃亡,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深睡,只能在车上或者安全屋里打盹,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清醒。 此刻。 他想问很多问题。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知道得越多,卷入得越深。 他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HSI在找他,卡特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警局的工作能不能保住也很难说。 再卷入更深? 范希尔最终选择了沉默。 而对面的茱莉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忽然笑了。 一种带着洞察的笑。 “你还是老样子。” 她说。 “想知道真相却不问,能力不够又喜欢当好人,很奇怪的思维。” “我猜不透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茱莉娅继续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在自言自语。 “自从那天,你满身污泥带着血迹回家,我就知道你不是我那个为了计划结婚的便宜丈夫,也不是他的孪生双胞胎兄弟。 他们的一切信息,我早就提前深挖过了,知道他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眼睛直视范希尔。 “而你,却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期和猜想。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思维方式也好,待人接物也好,还是信仰,和我从小接触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范希尔安静地听着。 风吹过,扬起地面的沙尘。 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坐进自己的皮卡,开走了。 “不过。” 茱莉娅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你的出现,让我感受到了之前从未感受到的东西。” 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平等、尊重、呵护、关心、倾听、耐心、温柔、以及火热。方方面面,让我对一个男人,再次抱有了幻想。” 她微微歪头,像在回忆什么。 “你知道吗?在我过去的二十四年里,男人只意味着几种东西:任务目标,需要利用的工具,潜在威胁,或者...尸体。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一个男人产生情感,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最先想到的是他,期待和他一起吃早餐,一起看电视,一起讨论超市里哪种牌子的麦片更好吃。”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虽然那些最初都是演的。但演着演着...有些东西就变成真的了。” 范希尔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也是”? 太虚伪。 说“对不起”? 更奇怪。 最后他只能保持沉默。 茱莉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又变了。 变得有攻击性,像匕首出鞘。 “所以。”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直白的问题。 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范希尔的大脑飞速运转。 说“我来自未来的2019年”? 对方会信吗? 大概率不会。 就算信了,会有什么后果? 也许会被当成疯子,也许会被抓去研究,也许... 更糟。 他需要一个新的解释。 一个听起来合理,但又无法证伪的解释。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看着茱莉娅的眼睛,用最真诚的语气说: “我是上帝派来的。” 停顿。 观察对方的反应。 茱莉娅的眉毛微微挑起,但没有打断。 “上帝说,这里的人民太苦了,派我下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拯救。”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扯得离谱。 不过,茱莉娅听完后,竟然没有笑,也没有嗤之以鼻。 她皱了皱眉。 然后真的在认真思考。 眼睛看着范希尔,上下打量,像是在重新评估他。 那种认真的表情,让范希尔心里怪怪的。 她不会真信了吧? 范希尔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种说法,美国人大多数信教,而且信得很虔诚。 即使是杀手、罪犯,很多人都有宗教信仰,临死前会找牧师忏悔。 也许在这个世界,这种“神棍解释”反而更有奇效。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好了。” 最后,茱莉娅打破了沉默。 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把行李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