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31日,上午10点整。 比弗利山庄,威尔希尔大道,考德威尔集团总部大厦。 这是一栋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建于1990年代,外墙是深蓝色的反光玻璃,在加州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厦顶部立着巨大的“CALDWELL GROUP”金属字母,每个字母都有两米高,几英里外都能看见。 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房间长约二十米,宽十二米,挑高五米,营造出一种宏大而压迫的空间感。 一整面墙是落地窗,俯瞰着整个洛杉矶市区。 今天天气很好,能见度极高,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太平洋,海天一色,泛着粼粼波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长约八米,表面抛光得像镜子一样,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桌边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是考德威尔家族的现任掌舵人,罗伯特·考德威尔,六十八岁。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 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冰,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此刻,这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不可能。” 罗伯特·考德威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低沉,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你们提出的这个方案...这是抢劫。赤裸裸的抢劫。” 他盯着桌子对面的人。 那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鹰钩鼻,薄嘴唇,灰蓝色的眼睛。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纽扣,显得随意但又充满控制感。 这是典型的东海岸精英做派,刻意的不刻意。 他叫理查德·温斯洛。 温斯洛家族的人。 美国真正的上层,所谓的“蓝血贵族”,家族历史可以追溯到五月花号,产业遍布金融、能源、军工、医药。 他们是那种不需要工作、只需要管理资产的人,财富以十亿美元为单位计算,而且大部分是继承来的,不是赚来的。 理查德·温斯洛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约四十岁,是他的助理,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戴着金边眼镜,表情冷漠,是律师。 “罗伯特。” 理查德·温斯洛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新英格兰地区的口音,把“r”发得很轻。 “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救助方案。你们考德威尔集团现在面临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过去十八个月,你们的核心业务,处方止痛药,市场份额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四。 原因是多方面的,竞争对手推出了更便宜的非专利药、FDA对阿片类药物的监管收紧、还有那几起诉讼...” 他顿了顿。 “最致命的是,你们正在研发的新药,代号‘雅典娜’的那个,三期临床试验失败了,对吧? 上周的内部数据,有效率不到百分之十五,副作用发生率却高达百分之四十。这个消息一旦公开,股价会跌多少?百分之五十?还是六十?” 罗伯特·考德威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是暂时的挫折。” 他咬着牙说。 “研发总有风险。我们已经在调整方案,下一阶段——” “没有下一阶段了。” 理查德·温斯洛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们的现金流只能支撑三个月。银行已经不愿意提供新的贷款,因为抵押品价值在缩水。供应商要求缩短账期,零售商在减少订单。 罗伯特,你的公司正在下沉,而你还在甲板上重新排列甲板上的椅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窗外的洛杉矶阳光明媚,但房间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罗伯特·考德威尔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 “所以你们的‘方案’是什么?用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然后把我踢出董事会?把我的家族从我们创立了四十年的公司里赶出去?” “不是赶出去。” 理查德·温斯洛纠正道。 “你会保留一个荣誉主席的头衔,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你的儿子,小罗伯特,可以继续在管理层任职,负责...嗯,慈善事务部。 我们会保证考德威尔这个名字继续出现在公司标志上。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让步?” 罗伯特·考德威尔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你们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考德威尔集团是我父亲创立的,从一家小药房开始,一点点做到现在的规模! 我们有自己的研发中心,有自己的生产线,有自己的销售网络!你们凭什么?就凭你们手里有更多的钱?” 理查德·温斯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在看一只在玻璃缸里挣扎的昆虫。 “罗伯特,商业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们弱了,所以被吃掉。这很自然。” “我们还有价值!” 罗伯特吼道。 “我们的专利,我们的品牌,我们的渠道——” “都在贬值。” 理查德·温斯洛也站起身,但动作很从容。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走到落地窗前,背对会议室,看向窗外的城市。 “你知道我最喜欢洛杉矶的什么吗?” 他忽然问,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这里的阳光。永远这么明媚,这么...虚假。它照亮一切,但也掩盖一切。 贫民窟里的毒品交易,比弗利山庄的偷情,硅谷的诈骗,好莱坞的潜规则...但在阳光下,它们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 他转过身,看着罗伯特。 “你的公司也一样。表面光鲜,内里已经烂透了。而我们,温斯洛家族,愿意出一笔钱,买下这个壳子,然后...清理干净,重新装修,再卖出去。 这就是我们的商业模式。简单,高效,利润丰厚。” 罗伯特·考德威尔的脸涨得通红。 他能感觉到血压在升高,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我绝不会同意。” 他一字一顿地说。 “绝不。就算公司破产,我也不会把它贱卖给你们这些...秃鹫。” “秃鹫?” 理查德·温斯洛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你说的对,罗伯特。我们就是秃鹫,清理掉经济体系里的腐肉,让资源重新流动。这是一种服务。而且...”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件。 “这份收购要约,有效期到今天下午五点。之后,价格会下调到市场价的百分之十五。过了午夜,就会变成百分之十。如果,明天早上6点前,你还不同意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接着转身,带着秘书和律师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 门打开,又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伯特·考德威尔,还有他的两个心腹,集团CFO和总法律顾问。 三个人都沉默着。 “老板...” CFO小心翼翼地开口。 罗伯特抬手,打断他。 “出去。” “可是——” “出去!” 吼声在房间里炸开。 CFO和律师对视一眼,默默起身,快步离开。 门再次关上。 现在,只剩下罗伯特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泣。 是愤怒。 纯粹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猛地抬手,把桌上的一切扫到地上。 水晶烟灰缸、钢笔架、文件盒、咖啡杯... 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落地窗,看着窗外那座他生活了六十八年的城市。 阳光刺眼。 但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与此同时。 大厦地下停车场。 理查德·温斯洛坐进一辆加长林肯轿车的后座。 车内空间很大,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小吧台,甚至还有一个微型雪茄保湿箱。 车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金发,但已经稀疏,露出大片头皮。 脸型方正,五官深刻,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稳,厚重,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是詹姆斯·温斯洛,理查德的堂兄,家族在加州事务的实际负责人。 右边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银灰色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脸型瘦削,嘴唇很薄,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气流声。 “如何?” 詹姆斯·温斯洛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烟熏的沙哑。 理查德·温斯洛解开西装扣子,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 “老家伙拒绝了。意料之中。” “情绪呢?” “愤怒,绝望,但还有一丝侥幸。” 理查德说。 “他认为自己能找到其他出路。或者指望政府救他。典型的失败者思维。” 詹姆斯点点头,没有表情。 他看向西蒙·沃森。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西蒙·沃森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手术刀。 “随时可以。” “风险?” “可控。” 西蒙说。 “现场会处理得很干净,看起来像一次独立的恐怖袭击。不会有任何线索指向我们。” 詹姆斯·温斯洛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点头。 “做吧。” 两个字。 轻描淡写。 却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西蒙·沃森拿起做了特殊处理的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等待接通。 三声忙音后,那边接起来了。 没有问候,没有确认身份。 西蒙只说了一个词: “行动。” 然后挂断。 他把电话放回西装内袋,调整了一下领带。 车窗外的洛杉矶,阳光依然明媚。 加长林肯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威尔希尔大道的车流。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