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数了数,一共十二个。 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有男有女,有白人、黑人、拉丁裔、亚裔。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躺在可以调节角度的医疗床上。 有些人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有些人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眼皮在快速颤动。 “这些都是长期慢性疼痛患者。” 戴维斯教授一边走一边解释。 “背痛、关节炎、神经痛...传统止痛药对他们效果有限,或者副作用太大。 我们研发的新药理论上可以精准靶向疼痛信号通路,在不影响其他神经功能的情况下缓解疼痛。” 听起来很美好。 科拉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而投入。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实习机会。 考德威尔制药是加州最大的生物医药公司之一,能在这里实习,对将来申请医学院或者找工作是巨大的加分项。 而且报酬很高,时薪三十五美元,是普通校内工作的三倍。 她需要这笔钱。 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新家庭,给她的生活费只够勉强交学费和房租。 她想在毕业前存点钱,至少不用天天吃泡面。 “开始吧。” 戴维斯教授说。 “先从A-01开始。采集血样,记录生命体征,询问主观感受。” 科拉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一个隔离舱。 受试者编号A-01,男性,白人,四十五岁。 资料显示他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做过两次手术,但疼痛依然持续。 “早上好,约翰逊先生。” 科拉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 “今天感觉怎么样?” 约翰逊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布满血丝。 “疼。” 他声音沙哑。 “一直都疼。你们那个药...刚开始几天好像有点用,但最近又不行了。” “我们会调整剂量的。” 科拉一边说一边准备采血工具。 “请伸出手臂。” 约翰逊伸出左臂。 手臂上已经有几十个针孔,有些已经愈合变成深色的小点,有些还是新鲜的红色。 科拉找到一处相对完好的静脉,消毒,扎针。 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 暗红色的,粘稠的。 她注意到约翰逊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采完血,科拉开始记录生命体征。 血压偏高,心率偏快,血氧饱和度正常。 体温37.8度,低烧。 “有点发烧。” 她说。 “一直这样。” 约翰逊闭上眼睛。 “吃药之后就开始了。忽冷忽热的,晚上睡不好。” 科拉在表格上记录下来。 然后是A-02,A-03,A-04... 每个受试者的情况都差不多。 疼痛没有明显缓解,反而出现了各种副作用。 发烧、头晕、恶心、皮疹、失眠... 到A-07的时候,科拉已经有些麻木了。 A-07是个拉丁裔女性,三十多岁,患有纤维肌痛。 采血的时候她一直在小声哭泣,说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点一点敲碎。 “对不起。” 科拉只能说这两个字。 “不是你的错。” 女人哭着说。 “是我自愿的...他们给钱...我需要钱养孩子...” 科拉的手抖了一下。 她快速完成记录,走向下一个。 A-08到A-12相对顺利一些,至少没有人在她面前哭。 上午11点17分,第一轮数据采集完成。 科拉回到数据处理区,把采血管放进离心机,设置好程序。 机器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坐在电脑前,开始输入数据。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心思已经飞走了。 那些受试者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空洞的眼神,痛苦的表情,绝望的哭泣... “科拉。” 戴维斯教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教授?” “D区那边需要帮忙。” 教授说。 “第二批受试者到了,需要做入组检查。你去协助一下。” “好的。” 科拉起身,走向D区。 D区和A区的布局类似,但隔离舱更多,有二十个。 而且这里的受试者看起来更年轻。 她看到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坐在床上。 “这些是...” 科拉迟疑地问。 “青少年慢性疼痛研究组。” 旁边一个技术人员解释。 “青少年疼痛管理是个新兴领域,市场潜力很大。” 科拉点点头,但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开始工作。 D-01,女性,十六岁,偏头痛。 D-02,男性,十七岁,运动损伤后遗痛。 D-03,女性,十五岁... 到D-07的时候,科拉需要去仓库取新的采血管。 仓库在实验室的另一端,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她推着推车,走在光滑的环氧树脂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两侧有一些房间,门上有小窗。 经过其中一个房间时,科拉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然后她停下了。 房间里没有隔离舱,而是一排排的婴儿床。 至少二十张。 每张床里都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有些在睡觉,有些在扭动,有些... 在哭。 不是普通的婴儿啼哭,而是一种尖锐的、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科拉的手紧紧抓住推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她看到有穿白大褂的人在里面走动,拿着记录板,不时停下来检查某个婴儿。 其中一个婴儿的头上贴着电极片,胸口连着监护仪的导线。 小身体在剧烈地抽搐。 哭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然后突然停止了。 因为哭得太厉害,喘不过气,变成了那种无声的、张着嘴的抽噎。 科拉感到一阵恶心。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窗,大口呼吸。 但没用。 那哭声还在她耳朵里回荡。 还有那些小小的、抽搐的身体。 还有那些冰冷的、漠然的白大褂。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科拉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性研究员正皱眉看着她。 “我...我取采血管。” 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快去。” 研究员不耐烦地说。 “别在这里闲逛。” “那些婴儿...” 科拉忍不住问。 “他们也是受试者?” 研究员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冷。 “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否则我可以让你立刻离开。” 科拉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她推着推车,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那里。 回到D区,继续工作。 但她的手在抖。 给D-09采血的时候,第一次没扎准静脉,针头在皮下划了一下,鼓起一个小包。 受试者是个十五岁的女孩,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对不起对不起!” 科拉连忙道歉。 “没关系。” 女孩小声说,眼睛里有泪光。 科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二针成功了。 血液流入采血管。 暗红色的。 像房间里那些婴儿床的颜色。 像那些抽搐的小身体。 像那些无声的抽噎。 上午11点38分。 科拉完成了D区所有受试者的数据采集。 她把最后一管血放进离心机,设置好程序。 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锁上门,靠在隔间的墙上。 呼吸。 深呼吸。 但没用。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不断回放。 成年受试者痛苦的表情。 青少年的沉默。 婴儿的哀嚎。 还有那些白大褂。 那些冷静的、专业的、漠然的白大褂。 包括她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色的马尾,蓝色的眼睛,白色的实验服。 看起来多专业啊。 多像一个科学家啊。 她突然很想吐。 真的吐了。 趴在洗手池上,干呕了几声,但只吐出一些酸水。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我受不了了。”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我真的受不了了。” 眼泪涌了上来。 纯粹的、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泪水。 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洗手池的白瓷上。 一开始只是默默地流泪,然后变成小声的抽泣,最后变成压抑的、几乎窒息的哭泣。 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需要帮忙吗?”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科拉猛地止住哭泣。 她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没...没事。马上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至少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 她打开门,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大约四十岁,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 “我很好。” 科拉勉强笑了笑。 “只是...有点低血糖。” “哦,那你最好去吃点东西。” 女人说。 “餐厅在一楼。” “谢谢。” 科拉快步离开。 她没有去餐厅,而是走向电梯。 她要离开这里。 现在。 立刻。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 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眼睛还是红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科拉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在奔跑。 从大楼里跑出来,从停车场跑出来,从隔壁的建筑跑出来。 男人,女人,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穿西装的行政人员,穿制服的保安... 所有人都在跑。 脸上带着恐慌。 嘴里在喊什么。 科拉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听清了。 “炸弹!” “有炸弹!” “恐怖分子!” “快跑!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