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杀人是在1956年。 一个妓女,在圣塔莫尼卡海滩附近的廉价旅馆里。 他掐住她的脖子,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空白,感受着她的生命在他手中一点点流逝。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种掌控感。 一种能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 那种感觉让他上瘾。 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1960年,他已经杀了七个人。 全是女性,全是夜间作案,全是勒杀。 警方没有任何线索。 那时候还没有DNA技术,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系统的犯罪数据库。 他谨慎,有计划,从不留下证据。 媒体称他为“夜幕下的幽灵”,市民陷入恐慌。 这一年他参军,后来去了越南,四年后退伍。 1964年,他遇到了玛丽安。 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超市做收银员,温柔,贤惠,不会问太多问题。 他们约会,结婚,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他以为自己痊愈了。 直到今天早上。 当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洛杉矶时报》时,那篇报道跳进他的眼睛。 “连环杀人案震惊洛杉矶,三名年轻女性遇害,警方束手无策” 他读下去。 细节:夜间入室,性侵,勒杀。 手法粗糙,仓促,缺乏艺术性。 但模式是他的。 完全是他五十年前的模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这个模仿者,是一个愚蠢的、没有品位的、只会复制表面的杂碎。 这个模仿者根本不理解这其中的美,不理解那种掌控生命、设计死亡、完美终结的艺术。 这个模仿者玷污了他的作品。 所以他要纠正。 他要向这座城市,向那些模仿者,向所有人证明。 他才是真正的“好手”。 弗朗西斯转身,不再看照片。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桌面。 桌面上很整洁: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份今天的《洛杉矶时报》。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下几个词: 西好莱坞,公寓楼,23岁,模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勾。 完美。 今天的‘工作’很完美。 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他不得不中途休息了两次,膝盖疼得厉害,呼吸也急促。 但结果完美。 现场布置得无可挑剔。 绳索打结的方式是他独有的,双环套,反向收紧,留下特定的纹路。 物品摆放有仪式感。 床单抚平,枕头摆正,尸体摆成仰卧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在祈祷。 还有那张纸条。 用她的口红写的,就在镜子上面。 “这才是我的杰作。之前的三起都是傻逼模仿者干的。别把我的作品和那些垃圾混为一谈。” 那是他的宣言。 是他的艺术作品签名。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是那把黄铜小钥匙,从不离身。 然后他关上台灯。 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外面。 街道很安静。 邻居家的灯大多亮着,电视屏幕的光在窗户上闪烁。 远处有警笛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洛杉矶的夜晚,一如既往。 他放下窗帘,转身。 该出去了。 玛丽安会担心,孩子们会问。 他得扮演好爷爷,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至少表面上。 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肌肉放松,让眼神变得温和。 然后他打开书房门下楼。 客厅里,玛丽安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到声音,抬起头。 “弗朗西斯?你没事吧?在书房待了这么久...” “没事。”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只是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 玛丽安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 “别太累了。如果工作太辛苦,就...” “不辛苦。” 他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玛丽安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的结果。 但很温暖。 “谢谢你,玛丽安。” 他说,声音温和。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泛红。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腿脚又不方便,还让你出去工作...” “应该的,为了孩子。” “嗯,为了孩子。”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弗朗西斯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爷爷。” 艾米丽跑过来,爬到他腿上。 “明天你能送我上学吗?我想让同学们看看我爷爷。” 弗朗西斯低头看着孙女。 孩子的小脸,清澈的眼睛,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 同一时间。 韩国城。 金家餐馆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招牌的霓虹灯熄灭。 金大浩在自家公寓里反复回想过去几天的事情。 案发那天,当他听到金素妍死在她租的房间里时,第一反应是恐惧,可能被牵连的恐惧。 摄像头是他装的,是非法侵入隐私,如果被警方发现,他不仅要面临法律指控,还会在韩国社区身败名裂。 头两天,他胆战心惊,吃不下睡不着,一听到警笛声就浑身发抖。 可是到了第三天,警方也没有来找他,他这才鼓起勇气,在深夜偷偷潜入现场,拆下了摄像头和录像机。 当时他还庆幸,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他发现录像机内的硬盘消失。 一股比之前更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爬满全身。 冷汗开始从额头、腋下、后背渗出。 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但他没感觉。 他只是盯着空空如也的录像机。 眼睛睁大,瞳孔收缩。 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 金素妍自己发现了摄像头,转移了数据? 不太可能。 是被警方发现了? 那为什么没来抓他? 难道在暗中调查他?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凶手!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脏骤停一瞬。 如果让凶手查到是他干的,会不会杀了自己? 显而易见。 肯定会! 要不要把之前的录像公布于众? 然后寻求警方的保护? 不行! 那么做更危险。 思绪回到当前。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洞。 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吓了他一跳。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母亲。 他按下接听键。 “大浩啊...”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和痛苦。 “我摔倒了...” 金大浩的心脏又是一紧。 “妈?你怎么样?严重吗?” “我不知道...就是站不起来...你能来一下吗?” “你在哪里?” 母亲报了一个地址,那里已经脱离了韩国城的范围。 金大浩的第一反应是:不能去。 这些天,他别说走出韩国城了,就连去附近的超市都小心翼翼的。 但现在。 母亲的哭声,那种无助的、痛苦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受过东方儒道教育的他,是个孝子。 孝道刻在骨子里。 金大浩闭上眼。 挣扎。 恐惧和孝道在脑子里打架。 最后,孝道赢了。 “好,我马上来。你别动,等我。” 他挂断电话,挣扎着从地板上站起来。 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道很安静,路灯昏暗,表面上看没有可疑的人或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抓起车钥匙和钱包。 锁上门,下楼,上车。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很怕,但依然开车驶离了韩国城。 后视镜里,韩国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2006年11月23日。 上午八点四十分。 洛杉矶县法医-验尸官办公室停车场。 范希尔把车停进一个空位,熄火。 深蓝色的福特探险者,车身光洁如新,弹孔全部消失不见。 车是昨天晚上送来的。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活,效率就是高。 他检查了一下,不仅是外观修复,连内饰都清理过了,所有痕迹,全部消失。 他推开车门,下车。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清冷,阳光斜照。 法医办公室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四层楼,方方正正,窗户很小,像一座现代堡垒。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朝大楼入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 一个年迈的维修工,穿着深蓝色的电信公司工装,驼着背,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深绿色的金属箱,四角包着黄铜护角,看起来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工人大约六七十岁,灰白头发,脸上布满皱纹,步伐缓慢但稳定。 范希尔本来没在意。 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视线习惯性扫过工人的头顶。 然后停住了。 一根线。 一根粗大的、深色的白线,从工人的头顶延伸出来。 范希尔顺着线的方向看去。 线从工人头顶升起,飘向大楼的下面。 那里是... 停尸房。 范希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转身,悄悄跟在工人身后。 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给瑞恩发短信: “在哪儿?” 瑞恩很快回复: “停尸房,刚拿到受害者的初步尸检报告。怎么了?” 范希尔打字: “立刻到一楼大厅。有可疑目标。男性,老年,电信维修工,深蓝色工装,绿色工具箱。”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前方的工人身上。 工人似乎没察觉到被跟踪。 他走得很慢。 穿过一楼大厅,走到大楼侧面的员工入口,登记之后,走了进去。 范希尔等门关上,快步上前给值班人员出示警徽,也跟着进入。 门内是走廊,铺着米色的瓷砖,墙壁漆成淡绿色。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 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行政部”“档案室”“设备管理”等字样。 工人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信息技术部”。 范希尔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墙上的告示板。 工人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前,范希尔听到里面传来对话: “哈德威克先生!您总算来了,我们这边网络断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看看。” 门关上。 范希尔走到办公室斜对面的墙边。 眼睛盯着办公室的门。 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很快。 瑞恩的短信来了: “我上来了,在一楼大厅。没看到你说的目标。” 范希尔回复: “信息技术部办公室。在修网络。你过来。别搞出动静。” 不一会儿,瑞恩从走廊另一头出现。 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范希尔身边,压低声音询问: “什么情况?” “那个维修工。” 范希尔用眼神示意办公室。 “可能和这起案件有关。” 瑞恩的表情严肃起来。 “确定?” “直觉。” 瑞恩点点头。 接下来。 两人沉默地等待着。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还有工人和办公室职员的对话。 “是主交换机的一个端口烧了。我带了备用的,换上就好。” “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今天上午的工作要全耽误了...” “不会。最多十分钟。” 果然,大约七八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范希尔和瑞恩立即转身背对着,假装讨论着什么。 工人手里提着工具箱走出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文员跟出来,满脸感激。 “太感谢了,哈德威克先生!” “您真是救星!” “下次有问题还找您!” 工人点点头,没多说话,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范希尔和瑞恩立刻跟上,但保持距离。 工人走向大楼正门,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是停车场。 范希尔和瑞恩跟出去,看到工人走向一辆白色的电信维修面包车,车身侧面喷着“太平洋电信服务公司”的字样。 两人对视一眼。 瑞恩低声说: “我去开车。” 范希尔点头。 瑞恩快步朝停车场另一头走去,他的车停在那里。 范希尔则继续盯着工人。 但工人没有上车。 他在面包车旁停顿了一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转身,朝大楼侧面的一条胡同走去。 那条胡同很窄,连接着法医办公室和旁边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 胡同里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箱,地面湿漉漉的,有污水痕迹。 范希尔皱眉。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但他没有停止跟踪。 继续跟上,同时给瑞恩发短信: “目标没上车,走进侧面胡同。可能要去医疗中心。跟上。” 发送。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胡同。 胡同里光线昏暗,两边的墙壁很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空气里有垃圾腐烂的酸臭味,还有医院传来的消毒水味。 工人走在前面,二十米远。 步伐依然缓慢,但很稳定。 范希尔跟在后面,保持十五米的距离。 胡同大约一百米长,尽头是医疗中心的后门,那里有装卸区和员工入口。 工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范希尔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胡同里没有人,很安静。 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还有医疗中心隐约的广播声。 他的右手悄悄移到腰间,放在配枪附近。 另一边。 瑞恩接到范希尔的短信,立马放弃开车,从车上跳下来,全速朝胡同跑了过来。 当他即将进入胡同的刹那。 里面传来激烈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