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光线比弗朗西斯记忆中更加昏暗。 墙壁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 弗朗西斯的呼吸开始急促。 典型的体力不支。 他的膝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每一次迈步,那种尖锐的疼痛就从关节深处辐射到大腿和小腿。 他六十七岁了,身体早就不像年轻时那样服从命令。 记忆里,这条胡同应该没这么长。 他记得这条胡同中间有一个岔道,通向医疗中心的旧锅炉房。 当年他还在那个岔道里抽了一支烟,看着锅炉房烟囱冒出的白烟在天空慢慢消散。 现在,岔道没了。 墙壁被重新砌过,砖块颜色比两侧的老墙浅一些。 大概是在某次翻修时被填平了。 弗朗西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原计划是:走进胡同,利用岔道视野盲区,解决掉跟踪者,再从锅炉房的侧门离开。 但现在岔道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 胡同尽头还很远,至少有五十米。 他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气喘得也更厉害。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到那么远,就算走到了,也没力气进行任何战术动作。 看来只能在这里解决。 就在这条狭长的直筒胡同里。 弗朗西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着垃圾的酸味。 至于束手就擒? 他想都没想过。 四十一年前,当他在圣塔莫尼卡的海滩旅馆里掐死第一个妓女时,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些年,他看过太多监狱纪录片,读过太多关于加州监狱系统的报道。 他知道落到警方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在监狱里慢慢腐烂,被其他囚犯欺凌,被狱警羞辱,在狭窄的牢房里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直到老死。 不。 弗朗西斯宁愿死在这里。 而且,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 虽然老了,虽然膝盖疼,虽然气喘,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美国的警察是什么货色。 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执法录像。 警察遇袭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低头弯腰,寻找掩体,呼叫支援。 他们接受过训练,但训练归训练,当子弹真正飞来时,本能永远是保命。 尤其是这种地方警察,不是SWAT,不是特种部队。 他们是领薪水、混退休金的公务员,没有一个愿意为了几千块钱工资而搭上性命。 只要他抢先出手,占住先机,后面的警察绝不是他的对手。 特别是在这种狭窄的胡同里火拼,拼的就是勇气和果断。 谁怂,谁就死。 弗朗西斯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竖起来,捕捉身后的动静。 跟踪者离自己大约十几米远。 突然。 他转过身。 右手伸进工装裤口袋,那里有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小巧,安静,但足够致命。 跟踪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像电影明星。 此刻正站在那里,手放在腰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弗朗西斯率先动手。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手臂伸直,瞄准,扣扳机。 砰! 点22口径的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并不响亮,更像是一声闷响。 弗朗西斯看见年轻警察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爆开一朵血花。 很好,命中了。 警察的身体向右侧倾斜,右手还在拔枪,但动作已经变形。 弗朗西斯没有停。 他继续开枪。 砰! 砰! 砰! 第二枪打中了警察的右胸。 第三枪击碎了警察的膝盖。 第四枪命中腹部。 弗朗西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如他所料。 这些警察,训练时说得天花乱坠,实战表现却一个比一个差,而且怕死的要命。 像眼前的警察一样,只会抱头鼠窜。 他打了四枪,对方才开出一枪,而且害打偏了,子弹打在左侧墙壁上,溅起几点砖屑。 弗朗西斯迈步向前。 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兴奋的灼热感。 拉近距离。 补枪。 他走到距离警察五米的地方。 警察勉强靠着墙壁弯腰站着,一条腿废了,左手捂着腹部,右手握枪垂在身侧。 头低着,呼吸很重,带着血沫的嘶鸣声。 快死了。 弗朗西斯举起枪,对准警察的额头。 就在这时。 奄奄一息的警察突然动了。 弗朗西斯的瞳孔收缩。 俩人再次上演互射。 这次距离只有5米。 砰! 点22子弹击中了警察的左手,关键时刻,警察抬起左手护住了头部,子弹打穿了手掌,鲜血溅到脸上。 砰! 九毫米子弹的响声大得多,在胡同里回荡。 弗朗西斯感觉左胸被重锤击中,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 剧痛。 工装衬衫的左胸位置迅速被染红。 这个警察,身中数枪,居然还能反击? 不可能! 弗朗西斯愤怒了。 他稳住身体,继续开枪。 砰! 砰! 砰! ... 俩人瞬间清空了弹匣。 然后倒在血泊中,距离不到三米。 胡同格外安静。 只有范希尔后知后觉的痛苦哀嚎声。 生死时刻。 他的外挂起了作用。 只要脑袋没有被瞬间打的稀碎,他就不会死。 超强的恢复能力开始工作。 他能感觉到伤口处有轻微的麻痒感,那是细胞在疯狂分裂、修复。 出血速度也在减慢。 只有疼痛感依旧强烈。 “啊!!” “法克!” “真他妈疼!” 他忍不住喊出声。 声音在胡同里回荡,带着痛苦和发泄。 他一边嚎叫,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按压伤口,试图止血。 但伤口太多了,身上全是枪眼,按了这边,那边又在流血。 “瑞恩...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再不来,老子要流血而亡了。” 就在这时。 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瑞恩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枪,表情紧张到极点。 当他看见胡同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胡同中央。 弗朗西斯仰面躺在地上,额头一个黑洞,眼睛睁着,但已经失去光泽。 鲜血从头部和身上的几个枪眼流出,染红了地面。 范希尔靠着墙坐着,同样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眼睛睁着,嘴里嘀嘀咕咕的在骂娘。 “长官!” 瑞恩的声音在颤抖。 “快过来...给我止血!” 范希尔咬着牙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沫。 瑞恩如梦初醒,慌忙冲过来,跪在范希尔身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撕开止血带和绷带。 “哪里伤得最重?” 瑞恩的手在抖。 “腹部...胸部...大腿...膝盖...左手...哪里都重...” 瑞恩手忙脚乱地按压伤口,用绷带缠绕。 他的动作笨拙,但很用力。 鲜血很快浸透了绷带,但出血速度确实在减慢。 远处,警笛声终于出现。 ... 西奈医疗中心,七楼,单人病房。 窗外的洛杉矶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平静而遥远。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上的车流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 范希尔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这是他第二次住进这家医院。 第一次是一个多月前,头部中弹。 那次他只住了一周就出院了,恢复速度快得让医生目瞪口呆。 这一次,也差不多。 身中数枪,其中两枪伤及内脏,失血超过1500毫升。 按照常理,这种伤势至少需要住院一个月,但他五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主治医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康纳斯警探,你的恢复能力...非同寻常。” 医生在昨天的检查后这样说,语气里充满困惑和好奇。 “我从医二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范希尔只是笑笑,说: “我爷爷是爱尔兰人,他说我们家族的人都有九条命。” 医生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 在美国,尤其是洛杉矶,每个人都有秘密。 警察的秘密,最好不要深究。 病房门被推开。 瑞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他穿着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眼睛里的红血丝显示他最近没睡好。 “长官。”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花插进花瓶。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范希尔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像刚入院时那样气若游丝。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太好了。” 瑞恩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范希尔,眼神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尊敬、佩服、还有一丝敬畏的眼神。 自从胡同枪战后,瑞恩看范希尔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他只是尊敬这位,觉得范希尔能力强、有胆识。 但现在,他觉得范希尔简直不是凡人,身中数枪还能反杀,而且五天就快痊愈了,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瑞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那个老维修工,身份查清了。弗朗西斯·哈德威克,六十七岁,太平洋电信公司员工,退伍军人,越战老兵。在他的书房里,我们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瑞恩停顿了一下。 “记录了过去五十年里犯下的案子。最早的记录是1956年。” 五十年... 范希尔呢喃。 “案子结了。” 瑞恩继续说。 “罗杰斯警司昨天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连环杀人案告破。凶手弗朗西斯·哈德威克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媒体都在报道,说洛杉矶警局效率高,三天就破案了。” “前面三起呢?” 范希尔睁开眼睛。 瑞恩的表情变得复杂。 “也归到他头上了。” 他低声说。 “虽然证据链有漏洞,法医报告也有矛盾...但上面压力大,要求尽快结案。罗杰斯警司...他同意了。” 范希尔沉默。 这就是美国。 真相不重要,破案率重要,政治正确重要,各方利益平衡重要。 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凶手,有一个能安抚公众的交代,案子就可以结。 至于那些疑点,那些漏洞,那些可能存在的第二个凶手,只要没人闹,就没人管。 “受害者的家属呢?” 范希尔问。 “有些接受了,有些还在闹。” 瑞恩说。 “但媒体已经转向了,开始报道凶手的生平,挖掘他的背景,分析他的心理。公众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那些坚持要查明真相的家属...过段时间,等新闻热度过去,他们要么接受现实,要么...就那样了。” 瑞恩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他刚当警察不到一年,还怀抱着理想主义,以为警察的工作就是查明真相、伸张正义。 但这几个月,尤其是这个案子,让他看到了现实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