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居住环境比林肯高地更糟。 没有灯,地面潮湿黏腻,空气里有霉味和尿骚味。 墙上涂满了帮派标志和污言秽语。 二楼走廊里,有几扇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还有男女的争吵声。 塔尼莎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上有警方的封条,但已经被撕开一半。 范希尔推开门。 房间十分简陋。 一张双人床,一个勉强能算做桌子的东西,一个旧沙发,然后没了。 地上铺着褪色的地毯,角落里堆着脏衣服。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粘着硬纸板。 现场同样被破坏过。 随后,两人走向公寓楼的另一侧。 塔尼莎的家人住在一楼,一个三居室的单元。 敲门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高大的黑人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穿着白色的背心和工装裤,身上有汗味和灰尘味。 他的脸很黑,五官端正,眼神冷静,甚至可以说敏锐。 “你们是警察?” 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 “LAPD,凶杀课。” 范希尔亮出警徽。 “我是警探康纳斯,这位是警探瑞恩。关于塔尼莎的案子,我们想和家人谈谈。” 黑人男子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我是塔尼莎的哥哥,马库斯。” 屋子里很拥挤。 客厅大约二十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两张扶手椅,一台老式的CRT电视正在播放脱口秀节目。 地上铺着廉价的地毯,已经磨得发亮。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迈克尔·乔丹,图帕克,还有一张教堂的日历。 空气里有油炸食品的味道,混合着廉价香水和体味。 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黑人男女,应该是父母。 父亲大约五十岁,瘦削,头发花白,眼神呆滞,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毫无反应。 母亲稍胖些,穿着花裙子,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拿着一本《圣经》,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祷告。 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孩,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好奇地看着范希尔和瑞恩。 马库斯示意范希尔和瑞恩坐在扶手椅上。 他自己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他们的对面。 “想问什么,问吧。”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范希尔先问了基本情况。 塔尼莎的日常作息,工作,社交圈,最近有没有异常。 父母的回答很含糊、无知。 父亲只会说“不知道”“她是个好女孩”“上帝会惩罚凶手”。 母亲则一直念叨着“我的宝贝”“为什么是她”“主啊,为什么”。 他们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法混乱,词汇贫乏。 典型的底层黑人,没受过多少教育,智商不高,理解能力有限。 但马库斯不一样。 当范希尔问起塔尼莎的社交关系时,马库斯的眼神变了。 “她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混帮派的。” 他的声音很冷。 “我警告过她,离那些人远点。但他们能给钱,能给保护,能让她感觉...有面子。” 他看了一眼父母。 父母似乎没听到,或者假装没听到。 “那个男朋友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外号‘小刀’。是‘血帮’的人。” 血帮。 洛杉矶最大的黑人帮派之一,控制着南洛杉矶的大部分街区。 “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瘦高,左脸上有疤,戴金链子,开一辆老款的凯迪拉克。” 马库斯描述得很准确。 “塔尼莎遇害后,你找过他吗?” “找了。” 马库斯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去找‘血帮’的人,问‘小刀’在哪。他们说不知道。我说我妹妹死了,可能和他有关。他们说,‘那又怎样?每天这里都死人。’” 他的拳头握紧了。 “我让他们给我一个说法。他们说,‘滚开,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范希尔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线索吗?” 马库斯想了想。 “一个月前,我在街上看到‘小刀’被警察抓了。因为交易毒品。但几天后,他就被放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范希尔。 “你们警察抓了人,又放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尖锐。 范希尔没有直接回答。 “哪个分局抓的?” “缉毒局的人。两个白人警察。” 瑞恩在笔记本上记下。 范希尔换了个话题。 “马库斯,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建筑工地。扛包,搬砖,什么都干。” “每天工作多久?” “十个小时。有时候十二个。” “下班后呢?”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 “学习。” “学习?” “嗯。我在自学高中课程。准备考GED(普通教育发展证书),然后申请社区大学。”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范希尔知道,这在底层黑人社区,有多罕见。 瑞恩也抬起头,看着马库斯,眼神里充满惊讶。 “为什么想上大学?” 范希尔问。 马库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受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受够了这种生活。受够了每天在工地上流汗,赚的钱只够付房租和买食物。 受够了看到我的父母,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街区,老了只能靠救济金和《圣经》活着。 受够了我的弟弟妹妹,在这个垃圾堆里长大,将来要么吸毒,要么进帮派,要么像塔尼莎一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转回头,看着范希尔。 “我想改变。但我知道,靠暴力不行,靠帮派不行,靠祈祷也不行。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是知识。”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本旧书。 “所以我每天下班后,不管多累,都会看书。数学,英语,历史。看不懂就问,去图书馆,去社区中心,找愿意教的人。” 马库斯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 一种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光芒。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可能最终也考不上,或者考上了也没钱读。但至少...我试过了。我努力过了。” 范希尔点点头。 他前世虽然对美国底层社会有所了解,但亲眼见到这样的例子,还是感到震撼。 更震撼的是瑞恩。 这个地头蛇出身的年轻人,此刻看着马库斯,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很了不起。” 范希尔真诚地说。 马库斯苦笑。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不想死得毫无意义。” 问话又持续了几分钟,但没什么新信息了。 范希尔和瑞恩起身准备离开。 马库斯送他们到门口。 “警官。” “嗯?” “如果你们抓到凶手...告诉我。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妹妹。” “我会的。” 走出公寓楼,回到车上。 狗还蜷缩在副驾驶位上,看到范希尔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瑞恩发动车子,驶离弗农街。 开上主干道后,他才开口: “长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马库斯...他说的那些,你觉得是真的吗?在建筑工地干十个小时,然后回家自学高中课程?” “看起来是真的。” 范希尔说。 瑞恩沉默了。 车子开了一会儿,又开口: “这个案子...” 瑞恩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不简单。” “三个受害者,三个不同的社区,三个不同的种族。表面上看是连环杀手随机作案。但...” 他顿了顿。 “但每个社区,都有黑帮或卡特尔控制。特别是林肯高地和弗农街。安娜是东欧残疾人,在拉丁社区,她这种人是帮派赚钱的工具。 如果有人动她,等于动了帮派的财产,帮派不会毫无反应。” 瑞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弗农街也是。塔尼莎的男朋友是‘血帮’的人。就算‘血帮’不把她当自己人,但有人杀了她,等于打了‘血帮’的脸。 按照街头的规矩,‘血帮’至少应该做出姿态。” 他看了一眼范希尔。 “但现在,两个社区都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正常。” 范希尔点点头,看向窗外。 此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橙红色,东边的天空则变成深蓝色。 路灯陆续亮起,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洛杉矶的夜晚,再次降临。 繁华,喧闹,充满生命力。 也充满罪恶。 “先回警局。” 范希尔说。 “整理线索,制定下一步计划。” 瑞恩点点头,专注开车。 范希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三个受害者的脸交替出现。 塔尼莎·杰克逊,金素妍,安娜·伊万诺娃。 三个年轻女性,三个不同的世界,却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还有那只狗。 白线。 马库斯。 帮派的异常平静。 这一切,像是散落的拼图碎片。 车子驶入帕克中心地下停车场。 停车,熄火。 范希尔拎着狗下车。 瑞恩看着他。 “这狗...怎么办?” “我晚上带回家。” 范希尔说。 “它是关键证人。” 瑞恩笑了,虽然笑容有些疲惫。 “狗证人。这倒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