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门外。 “在长辈面前,在同胞面前,她装得冰清玉洁,礼貌谦虚,努力上进。但面对美国人的时候呢?” 他的眼睛里充满血丝。 “我亲眼见过!不止一次!她下班后,换上紧身裙,化浓妆,去西洛杉矶的那些酒吧。找白人男人搭讪。喝酒,调情,有时候直接跟人走!” 范希尔没有打断他。 “她跟我说过她的‘梦想’。不是读会计,不是找办公室工作。她的梦想是嫁个有钱的白人,拿到绿卡,搬进比弗利山庄或者圣莫尼卡,开豪车,用名牌包,彻底和她的过去切割!” 敏浩的声音在颤抖。 “我问她,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吗?她笑了。她说,‘敏浩,别天真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底层出身。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永远爬不出去。’” 他握紧拳头。 “我说我可以努力,我可以打工,攒钱,将来做生意...她说,‘来不及了。我不想等十年,二十年。我要现在,立刻,马上改变我的生活。’”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的,屈辱的泪。 “然后她就开始...糟蹋自己。无底线地糟蹋。只要对方是白人,有钱,或者看起来有钱,她就往上贴。喝酒,上床,要礼物,要钱...什么都做。” 敏浩抹了一把脸。 “但她在长辈面前,永远是好孩子。她知道大家喜欢她这样,所以一直演,一直装。” 他抬起头,看着范希尔和瑞恩。 “所以,警官,你们问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她就是个婊子。一个为了阶级跃迁,可以出卖一切,包括她自己身体的婊子。她的灵魂,早就腐烂了。” 说完这些,敏浩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敏浩粗重的呼吸声。 范希尔和瑞恩对视一眼。 瑞恩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范希尔开口: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敏浩苦笑。 “证据?谁会在乎证据?那些白人男人玩完就走了,不会承认。长辈们只愿意相信他们看到的那个‘好孩子’。 至于我...我说出来,只会被当成嫉妒的失败者,被同胞排挤。” 他顿了顿。 “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可以去西洛杉矶那些高级酒吧打听,问问酒保。他们会记得的。” 范希尔点点头。 “我们会核实。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敏浩报出一串电话号码。 瑞恩记下。 “你可以走了。” 敏浩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转身。 “警官。” “嗯?” “如果你们抓到凶手...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是谁杀了她。” 他的语气很复杂,有恨,但似乎也有一丝残留的、不愿承认的牵挂。 “我会的。” 范希尔说。 敏浩点点头,推门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瑞恩合上笔记本。 “你怎么看?” 范希尔沉思了几秒。 “两种可能。第一,敏浩因爱生恨,故意诋毁金素妍。第二,他说的是真的,金素妍确实有双重生活。” “如果是第二种...” 瑞恩皱眉。 “那她的社交圈就复杂多了。酒吧认识的男人,可能有一夜情的,可能有短期关系的...排查起来工作量巨大。” 范希尔站起身。 “先记录下来。我们去下一个现场。” 两人走出办公室。 金大浩在前台等他们。 “问完了?” “嗯。谢谢您的配合。” 范希尔说。 “如果有新线索,我们会再联系您。” 金大浩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请一定要抓到凶手。为了素妍,也为了...所有在异国他乡努力生活的孩子。” 他的眼神里有真诚的恳求。 “我们会尽力。” 走出餐厅,太阳已经高挂头顶。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瑞恩发动车子。 “下一个,林肯高地。” 车子驶离韩国城,向东开去。 越往东,街景越显破败。 路边的建筑从整齐的商铺变成老旧的住宅楼,外墙的油漆剥落,窗户上钉着木板。 涂鸦越来越多,内容从简单的签名变成帮派标志和挑衅标语。 行人中拉丁裔面孔占绝大多数,穿着宽松的T恤和工装裤,有些聚在街角,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车辆。 瑞恩把车停在一个单层平房前。 房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白色外墙已经发黄。 木质窗框的油漆剥落,屋顶的沥青瓦片卷曲。 门前有个小院子,用低矮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着。 院子内长满了凌乱的杂草。 空气中有一股混合了垃圾、尿液和腥臭的味道。 “就是这里。” 瑞恩说。 “安娜·伊万诺娃的房子。现场已经被技术科处理过了,但我们可以看看周围环境。” 两人下车。 刚走几步,旁边巷子里就走出三个年轻拉丁裔男子。 大约十八九岁,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脖子上戴着金色的链子,手臂上有纹身。 他们停下脚步,盯着范希尔和瑞恩。 眼神不友好。 瑞恩的手搭在腰间。 范希尔亮出警徽。 “LAPD。办案。” 三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瘦高个,额头有刀疤的,开口: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语气里带着威胁。 范希尔没理会,继续朝房子走去。 “嘿!” 刀疤男上前一步。 瑞恩立刻侧身,挡在范希尔和刀疤男之间。 “退后。” 他的声音很冷。 刀疤男盯着瑞恩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牙。 “OK,OK。警察先生。你们随便看。” 他退后,和另外两人一起,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点燃香烟,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范希尔和瑞恩。 范希尔走进封条早被撕开的房子。 房间很暗,灯泡坏了,只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 地面有垃圾,烟头,空酒瓶。 技术科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人破坏。 只能依稀看出地上有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 要是范希尔上纲上线,把破坏现场的这些人全部抓起来,绝对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也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在美国每个社区有每个社区的运行方式。 在这种穷人社区,警察办案需要当地黑帮协助。 范希尔环视一圈。 现场破坏的很糟糕,基本看不出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街对面是一排同样破旧的单层平房。 几个老人坐在家门口的塑料椅上,喝着啤酒,看着街道。 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正常。 正因太正常,所以有问题。 就像瑞恩之前说的,林肯高地是拉丁裔社区,有帮派控制。 如果是一个外来者在这里犯案,帮派不会毫无反应。 但现在,社区平静得诡异。 范希尔皱眉。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出房间,余光瞥到了不远处,杂货铺旁边垃圾桶后面的一只狗。 毛色混杂,看不出品种,后腿有点瘸。 它蹲在那里,眼睛盯着房子。 范希尔一开始没在意。 流浪狗在贫民区很常见。 但当他多看一眼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狗的头顶,有一根白线。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类之外的生物身上看到白线。 很细,很淡,几乎透明,但在阳光中,能依稀看到那根线从狗的头顶延伸出来,飘向... 范希尔顺着白线的方向看去。 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街道尽头,指向南边。 这代表什么? 狗参与了犯罪? 它是受害者? 还是和犯罪者或受害者有某种关联? “瑞恩。” 范希尔低声说。 “嗯?” “看到那只狗了吗?” 瑞恩顺着范希尔的目光看去。 “流浪狗?怎么了?” “抓住它。” 瑞恩虽然疑惑,但立刻跟上。 两人走出院子。 靠在巷口的三个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看到范希尔和瑞恩出来,刀疤男吹了声口哨。 “看完了?可以走了吧?” 范希尔没理他,直接朝街对面走去。 那只狗还蹲在垃圾桶后面。 看到范希尔靠近,它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身体压低,龇牙,露出黄色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随着范希尔靠近。 流浪狗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但奇怪的是,它没有逃跑。 这时。 范希尔离它只有三米了。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根白线。 确实存在,从狗的头顶延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在空气中飘荡,指向南方。 他继续靠近。 两米。 一米。 狗突然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 声音尖利,充满警告。 范希尔在它跳起来的瞬间出手。 眼疾手快,一把抓向它的后颈。 那是犬类最脆弱的部位,被抓住后颈,大多数狗会本能地僵住。 狗挣扎,扭动。 范希尔没松手,用力一提,把狗整个拎了起来。 狗大约二十斤重,不算大,但挣扎的力量不小。 “瑞恩,回车上去!” 范希尔喊道,同时用另一只手控制住狗的前肢。 瑞恩虽然不明白,但立刻执行。 他跑回车上,发动引擎,打开副驾驶的门。 范希尔拎着狗,快步走向车子。 狗还在挣扎,吠叫,但声音渐渐弱了,变成惊恐的呜咽。 街对面,那三个年轻人看到了这一幕。 刀疤男扔掉烟头。 “嘿!你在干什么!” 范希尔没回头,直接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开车!” 瑞恩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 后视镜里,那三个年轻人追了几步,但很快被甩开。 车子驶离林肯高地,开上主干道。 范希尔这才松开手,把狗放在脚边。 狗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但不再吠叫,只是用惊恐的眼睛看着范希尔。 “长官...这是什么情况?” 瑞恩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一眼狗。 “这只狗可能和案件有关。” 范希尔解释。 瑞恩点点头,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选择相信范希尔的判断,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那现在...带着它去弗农街?” “嗯。” 车子开向弗农街。 越往南,街景越破败。 抵达目的地。 守在社区入口的帮派分子,见陌生车辆驶来,全都起身戒备,当他们看到瑞恩把警灯挂在车顶,才缓缓让开一条道。 整条街,路面坑洼不平,路边的建筑比林肯高地更老旧,有些甚至像是废弃的。 行人很少,偶尔能看到社区的居民站在街角,眼神空洞,或者充满敌意。 空气里有大麻的味道,混合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瑞恩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 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红色砖墙,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只有几扇还挂着破旧的窗帘。 楼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垃圾:旧家具,轮胎,废家电。 几个黑人小孩在垃圾堆旁玩耍,看到警车,立刻跑开了。 很快。 范希尔发现狗头顶的白线,不再指向南方,而是向上延伸,连接到街尾某一栋房子内。 把那栋房子的位置记住。 “走。进去看看。” 范希尔说,把狗留在车里,和瑞恩一起走进公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