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很安静。 金大浩让员工给范希尔和瑞恩倒了两杯大麦茶,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自己也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深色的木桌面上。 “素妍是个好孩子。” 金大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韩语口音。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桌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她来美国三年,一直在我的餐厅打工。每周四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中午到下午。时薪我给八块五,比法定最低高一点。” 他抬起眼,看向范希尔。 “她不止是员工。我租给她的房间,在餐馆后面那栋楼的三楼,单间,带独立卫生间。月租四百五,包水电。这个价格,在韩国城,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范希尔点点头。 2006年,洛杉矶的房租已经不便宜。 韩国城一个单间,正常价格至少六百起步,还不包水电。 四百五,确实是照顾同胞的价格。 “她为什么要来美国?” 瑞恩问,拿出笔记本和笔。 金大浩叹了口气。 “和很多人一样。为了更好的生活。她家在釜山,父亲是渔夫,母亲在制衣厂打工。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经济压力大。”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素妍很聪明,高中成绩很好,但家里没钱供她上大学。所以她申请了社区大学的语言课程,拿到了学生签证,来美国半工半读。 她想读会计,以后找个稳定的办公室工作,再把家人接过来。”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长辈的怜惜。 “她真的很努力。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还去教堂做义工。英语进步很快,刚来的时候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 金大浩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很有礼貌。每次见到我都会鞠躬,说‘老板好’。对客人也是,永远微笑,永远‘请’和‘谢谢’。其他员工也喜欢她,说她勤快,从不偷懒。”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太太。 “我母亲也很喜欢她。有时候素妍下工晚,我母亲会留一碗参鸡汤给她,让她带回去当宵夜。 她总是推辞,说‘太麻烦您了’,但我母亲坚持,她最后会收下,然后第二天带一些自己做的手工品,说是回礼。” 金大浩的声音渐渐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 “她是个漂亮的孩子。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清秀,干净。不化妆,只涂一点唇膏,头发总是扎成马尾,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 “心地善良。上个月,有个衣着糟蹋的老人在餐馆门口晕倒,她出去,扶他起来,给他水喝,还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十美元,让他去买吃的。” 金大浩摇摇头。 “我说她傻,那种人可能是装的。她只是笑笑没解释。” 他的眼眶红了。 “这么好的孩子...才二十二岁...怎么就...” 金大浩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餐厅里只剩下壁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其他员工都默默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表情肃穆。 范希尔的视线扫过他们。 大多是中年男女,穿着厨师服或服务生制服,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悲伤。 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 大约二十出头,瘦高,头发染成浅棕色,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 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低头,而是盯着金大浩的背影,嘴角微微向下撇。 特别是当金大浩说“素妍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讽的表情。 虽然很快消失,但范希尔捕捉到了。 瑞恩同样观察到了这个细节。 几秒钟后,金大浩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 范希尔说。 “您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我们能和其他员工谈谈吗?单独谈,每个人几分钟就好。” 金大浩点点头。 “当然。你们需要房间吗?后面有个小办公室,平时我用来算账。” “那就麻烦您了。” 金大浩站起身,用韩语对员工们说了几句。 员工们低声回应,然后陆续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 只有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范希尔和瑞恩,眼神有些闪烁。 金大浩注意到他。 “敏浩,你也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警察要问话。” 叫敏浩的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金大浩带范希尔和瑞恩来到餐馆后面的小办公室。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挂着日历,上面用韩文标注着进货日期和员工排班表。 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你们在这里谈。我去前面照看。” 金大浩说完,带上门离开。 范希尔和瑞恩对视一眼。 “那个敏浩。” 瑞恩低声说。 “我看到了。一会儿重点问他。”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叫员工进来询问。 流程很标准:询问员工与金素妍的关系,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最近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听她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大多数员工的回答都和金大浩的描述一致。 “素妍是个好女孩。” “她很勤快。” “她不太说话,但人很好。” “没听说她有男朋友。” “她最近...好像有点累,黑眼圈很重,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功课压力大。”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案发前一天晚上,她下工后直接回家了,说还要看书。” 问话进行得很顺利,但也没什么新信息。 直到敏浩进来。 他敲门的声音很轻,推门进来时动作有些拘谨。 “请坐。” 范希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敏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他的眼睛在范希尔和瑞恩之间移动,最后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木纹节疤。 “姓名?” 瑞恩问,打开新的一页。 “李敏浩。” “年龄?” “二十三。” “和金素妍是什么关系?” 敏浩停顿了一下。 “同...同学。” “同学?” “嗯。高中同学。在韩国的时候。” 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韩语口音,但英语比金大浩流利。 “你们是一起来美国的吗?” “不是。” 敏浩摇头。 “她先来的。我是...一年后才过来。” “为什么来美国?” “也想...读书。打工。” 标准的回答。 “你和她在这里重逢?” “嗯。我来餐馆找工作,老板录用了我。然后发现她也在这里。” “你们关系怎么样?” 敏浩的肩膀微微绷紧。 “就...普通同学。一起工作,偶尔说说话。” “说些什么?” “工作上的事。或者...以前高中的事。” 范希尔注意到,敏浩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看他们。 这种回避视线接触的行为,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隐瞒。 “你对金素妍是什么看法?” 范希尔开口,声音平和。 敏浩抬起头,看了范希尔一眼,又迅速移开。 “她...挺好的。” “具体点。” “就...工作认真,对人礼貌,长得也漂亮。”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背诵某种标准答案。 但范希尔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更深层的情绪。 厌恶。 虽然被掩饰得很好,但在说到“长得也漂亮”时,敏浩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细微的向下撇的动作。 “她有没有男朋友?” “不知道。” “有没有听她提起过什么人?” “没有。” “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看书。”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问话陷入僵局。 范希尔换了个角度。 “敏浩,你爱慕金素妍,对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敏浩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没...没有!” 但他的反应出卖了他。 那种被戳穿秘密的惊慌,瞬间红了的耳朵,还有突然急促的呼吸。 “你是为了她才来美国的,对吗?” 范希尔继续问,语气依然平静。 “你查到了她在这里,所以也申请了学生签证,找到这家餐馆打工,就是为了接近她。” 敏浩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否认,但看着范希尔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是。”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接受你了吗?” 敏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紧张,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嘲讽。 “没有。” 他说。 “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 敏浩重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因为她觉得我配不上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警官,你知道金素妍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的声音变大了,语速加快,韩语口音更重。 “其他人都觉得她是个好孩子,努力,善良,纯洁。但那是她演出来的!演给长辈看的!”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 “她确实很努力。努力往上爬,努力摆脱她那个渔夫父亲和制衣厂母亲的阶层。但她用的方法...” 敏浩冷笑。 “她是个典型的捞女。放荡的婊子。” 瑞恩皱眉。 “注意你的用词。” “用词?” 敏浩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声音更激动了。 “我说错了吗?你们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们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