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材矮小,大概一米五出头,很瘦,肩膀单薄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穿着老旧的家居服,深蓝色,上面有小花的图案。 她的站姿很奇怪。 身体倾斜,左手撑在灶台边缘维持平衡。 右手拿着木勺,在锅里慢慢搅拌。 锅里煮着东西,是土豆和某种廉价香肠的混合物,味道简单而贫乏。 谢尔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搅拌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转身。 安娜和照片里一样,又不一样。 她的脸很清秀,五官精致,皮肤苍白。 深褐色的卷发扎成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的眼睛很美,大而深邃,睫毛浓密。 可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迟缓,像是信号传输需要更长时间,像是灵魂和身体之间隔着某种缓冲层。 脑瘫。 谢尔盖立刻明白了。 产伤,或者先天性,影响了运动神经。 安娜看到他,下意识的惊叫一声,身体往后贴,右手开始慢慢向身后移动。 她的眼睛盯着谢尔盖,眼神里的恐惧逐渐被冷酷的决绝取代。 谢尔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在进门时就注意到了,厨房橱柜下面的一个柜门微微开着一条缝,稍微蹲下伸手进去,可以够到藏在深处的某样东西。 武器。 在这片街区,独居的残疾女性如果没有武器,活不过一个月。 他没有阻止她。 反而低头蹲下抚摸跟过来的狗。 此时,安娜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复杂的变换。 恐惧、警惕、困惑,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谢尔盖脸上。 具体说,是他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遗传自父亲的眼睛。 某种猜想涌上心头,但她还是选择了谨慎。 很快。 谢尔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是枪械从狭小空间被抽出的声音。 然后是保险打开的“咔嗒”声。 很轻,但谢尔盖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慢慢站起来。 安娜已经拿到了武器。 一把左轮手枪,史密斯韦森M10,.38口径。 枪身有磨损,却保养得很好,金属部分泛着淡淡的枪油光泽。 她的双手握着枪,手很小,手指纤细,握枪的姿势很标准。 两手持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直接接触扳机。 枪口对准谢尔盖的胸口。 她的手腕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肌肉控制的问题。 脑瘫让她的精细动作变得困难,握枪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不过她的眼神很稳。 “出去。” 安娜说,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颤抖。 谢尔盖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用俄语: “安娜·伊万诺娃。” 谢尔盖来之前已经通过暗网信息渠道了解过自己家里的基本情况。 “你长得很像母亲。” 听完谢尔盖的话,安娜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枪口剧烈颤抖起来。 “你是谁?” 她用英语问,声音更加发抖。 谢尔盖换成英语: “我是你的哥哥。” 他顿了顿。 “是那个让父母等了三十年,直到他们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儿子。” 安娜的嘴唇忍不住噘起。 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聚集,她强行忍住,用力眨眼睛。 “证明。” 她嘶声说。 “你怎么证明?” 谢尔盖把小时候能记得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随着谢尔盖的讲述,安娜忍住不哭的脸庞终于出现裂痕。 对方讲的这些事,跟父母给他讲故事一样叙述的基本一致。 她抬起头,看向谢尔盖的脸。 仔细看。 眼睛的颜色。 鼻梁的形状。 下巴的轮廓。 依稀能看出照片里十岁哥哥的模样。 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 汹涌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 她的手再也握不住枪。 左轮手枪“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肩膀剧烈颤抖。 谢尔盖走上前。 一步,两步。 他走到安娜面前,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双手抓住他夹克的面料,抓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哭出了声。 放声大哭。 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孤独、恐惧、委屈、愤怒,全都哭出来。 哭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混合着锅里土豆煮过头的焦味,混合着狗不安的呜咽,混合着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谢尔盖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抱着。 闭上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 三十年来第一次,谢尔盖·伊万诺夫深切的感觉到了叫做“愧疚”的东西。 像一把钝刀,慢慢旋进心脏。 两个人相拥着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直到锅里的食物彻底烧焦发出刺鼻的烟味,直到狗用鼻子顶开他们的腿,担忧地看着他们。 安娜先停下来。 她退开一点,用袖子狠狠擦脸,把整张脸擦得通红。 “锅...” 她哑声说。 “我来。” 谢尔盖松开她,走到灶台前关掉火,把焦黑的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热锅上,发出“嘶——”的声音,腾起一大团白色蒸汽。 他做这些时动作流畅,完全不像一个瘸子。 三十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学会了用任何姿势完成任何任务,一条坏腿只是小麻烦。 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是谢尔盖?” “是。”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 “我被带走了。” 他最终说。 “三十年前。今天才找到回来的路。” 他没有解释细节。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安娜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小声说: “爸妈...三年前都走了。爸爸是心脏病,妈妈...妈妈是悲伤过度。医生说她是心力衰竭,但我知道,她是想你想到心碎了。” 谢尔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刷锅。 “葬礼呢?” “简单。社区教堂,神父念了祷文,来了几个邻居。埋在市郊的公墓,两个墓挨着。我每周都去,带着花。野花。买不起鲜花。” 谢尔盖刷完了锅,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安娜笑了,那种笑容很苦。 “残疾补助金,每个月七百二十美元。我在网上卖手工编织品,钩针娃娃,桌布什么的。一个月也能赚个两三百。”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 那里有个旧竹篮,里面是各色毛线和半成品。 谢尔盖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子。 干净,贫寒。 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电器老旧,墙漆剥落。 唯一的温暖来自那些照片和那篮毛线。 “你的腿。” 安娜说。 “怎么弄的?” “工作事故。” “什么工作?” 谢尔盖顿了顿。 “保安。” 最接近真相的谎言。 安娜似乎信了。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灯陆续亮起,但林肯高地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也昏黄暗淡。 几个影子在街道对面晃动。 是下午那些小混混,又聚集起来了。 他们在观察这栋房子,交头接耳,手指指点点。 谢尔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陌生瘸子,一个残疾女孩,一栋老房子。 容易下手。 谢尔盖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肩膀,示意她别担心。 随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出来透透气。 混混们看到他,停止了交谈。 谢尔盖站在门廊上,手插在夹克里。 他看了他们三秒钟。 然后他掏出枪。 不是快速拔枪,不是威胁动作。 就是很简单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举起,扣扳机。 “砰!” 枪声在黄昏的街道上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鸟群。 子弹打在混混们脚前的人行道上,水泥碎屑溅起。 混混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四散奔逃。 谢尔盖没有开第二枪。 他只是看着他们跑远,然后收起枪,转身回屋。 关门,上锁。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 “他们经常这样?” 谢尔盖问。 “嗯。” 安娜小声说。 “敲门,要钱,或者...别的。我有枪,但不敢真开枪。只是吓唬。” “以后不用了。” 谢尔盖走到她面前,轻声安慰。 “以后我在这里。” 安娜抬头看着他。 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忍住了。 “你会留下吗?” “会。” “多久?” “直到你赶我走。” 安娜笑了,带着泪的笑。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简单却具有特殊意义的晚餐。 烧焦的土豆香肠被倒掉了,谢尔盖开了两个豆子罐头,加热,配上超市买的白面包。 茶是俄罗斯风格,浓,苦,加了方糖和柠檬片。 他们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头顶是一盏老式吊灯,灯光昏黄,温暖。 狗趴在桌子底下,头枕在谢尔盖脚上,满足地叹气。 “它叫什么名字?” 谢尔盖问。 “米沙。” 安娜说。 “妈妈取的。说你小时候想养狗,想叫它米沙。” 谢尔盖低头看狗。 狗也抬头看他,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 “好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 安娜搅动着茶杯里的糖,轻声问: “你这三十年...过得怎么样?” 谢尔盖喝了一口茶。 “活着。” 两个字,概括了一切。 安娜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有件事。” 谢尔盖抬眼。 “什么?” 安娜咬着嘴唇,犹豫着。 “我生病了。” 谢尔盖放下茶杯。 “什么病?” “心脏。” 安娜的手按在胸口。 “遗传的。妈妈也有,但没这么严重。我...主动脉有问题。夹层风险。” 她用简单的话语解释。 主动脉夹层。 血管内壁撕裂,血液涌入夹层,导致血管像气球一样膨胀,随时可能破裂。 一旦破裂,几分钟内就会死。 真是应了那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一家子人,从一开始就处在被斩杀的边缘,从未脱离过。 “医生怎么说?” 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 “要手术。开胸,换血管。” 安娜的声音在发抖。 “很复杂的手术,要专门的团队,很长时间...很贵。” “多贵?” 安娜报了一个数字。 谢尔盖沉默。 那是个天文数字。 对普通人来说,是工作一辈子都攒不够的钱。 对靠残疾补助金生活的人来说,是下辈子都碰不到的钱。 “保险呢?” “没有保险。” 安娜说完,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那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