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第2个周末,星期六下午4点半。 洛杉矶东部的林肯高地。 这里的天空像是永远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色滤镜,不知是雾霾还是贫穷的颜色。 街道两侧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造的平房和矮层公寓,外墙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锈色的砖块。 涂鸦无处不在: 帮派标志、潦草的签名、各种挑衅和威胁的话语。 用喷漆在墙上、围栏上、甚至是人行道上肆意挥洒。 几个年轻人靠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 他们穿着肥大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球队夹克,裤子松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内裤的边缘。 头上戴着纽约洋基队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有人在抽烟,烟是自制的,大麻叶混着烟草的味道飘散开来。 有人在喝40盎司装的廉价麦芽酒,褐色纸袋包裹着瓶身,但谁都看得出来里面是什么。 还有人在玩掌上游戏机,任天堂Game Boy Advance,屏幕幽幽地发着光。 他们年龄都不大,十六七岁,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世故和戾气。 那是从小在街头长大、见过流血和死亡、知道如何用暴力保护自己和获取尊重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时,街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小混混们同时抬起了头。 来人是个白人男性。 这本身就有些扎眼,林肯高地超过八成是拉丁裔,剩下的主要是非裔,白人在这里像误入狼群的牧羊犬,显眼且脆弱。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身高约一米九,骨架宽大,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 下面是卡其色工装裤,裤腿塞进一双厚重的军靴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走路姿势。 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需要身体向右侧倾斜,然后用右腿带动整个身体前进。 左腿落地时很轻,几乎是点一下地就迅速抬起。 瘸子。 这个瘸子走路时肩膀平稳得像扛着一块钢板,头从不乱转,眼睛的余光覆盖整条街道。 每一个窗户、每一个巷口、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 他的脸像是用花岗岩粗粗凿出来的。 方下巴,高颧骨,深眼窝,鼻子中间有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断裂痕迹。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胡子有几天没刮,灰白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两鬓。 年纪看不准,可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那双眼睛,冰蓝色的,像西伯利亚冬天的湖面,让他的年龄显得无关紧要。 那是双见过太多东西、早已对生死麻木的眼睛。 他慢慢走着,瘸,但不慢。 每走一步,军靴踩在开裂的人行道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嗒、嗒”声。 便利店门口的年轻人交换了眼色。 一个脖子上有蜘蛛网纹身的瘦高个用肩膀顶了顶旁边的胖子,压低声音: “谁?” “不知道。” “条子?” “不像。条子不会一个人来这儿,还瘸着腿。” “那他妈是谁?” 没人回答。 瘸子经过便利店门口时,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鼓出一块棱角分明的轮廓。 所有混混都看到了那个轮廓。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没人说话。 瘸子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消失在一排破败的平房后面。 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蜘蛛网纹身才吐出一口气。 “操。” 他说,声音有点发干。 “那家伙...他妈的是什么来头?” 胖子喝了口酒,抹抹嘴: “不知道。但最好别惹。我爷爷说过,有两种人不能惹:一种是疯的,一种是早就他妈不在乎死活的。我看他两种都是。” 谢尔盖·伊万诺夫,当然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三十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学会了过滤噪音。 街头混混的威胁,在他听来就像幼犬的吠叫,吵闹却无害。 真正危险的东西从不发出声音。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着。 街道变了很多。 那家糖果店变成了纹身店,理发店变成了当铺,街角那棵老橡树被砍了,现在是个临时停车位。 但大致格局没变。 就像一个人的脸,老了,皱了,长斑了,但骨骼还在那里。 他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单层平房,外墙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变成了一种斑驳的灰黄色。 木质窗框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屋顶的沥青瓦片卷曲着,有几块已经缺失。 门前有个小院子,用低矮的铁栅栏围着。 栅栏锈迹斑斑,有一截已经断了,歪斜地搭在地上。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膝高,在十一月的风中无力地摇晃。 不过房子本身被打扫得很干净。 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窗帘是简单的米色棉布,洗得发白,整洁的束在两边。 门廊上放着一把旧摇椅,垫子虽然破旧,但没有灰尘。 谢尔盖站在栅栏外,一动不动。 他的脸依然像石头一样硬,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 三十年了。 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是1976年的夏天。 十岁,穿着父亲从二手店买来的牛仔裤,膝盖处已经磨薄了。 母亲在门口吻他的额头,用俄语说: “别玩太晚,七点前回来吃饭。” 他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他在几个街区外的空地跟一群孩子打棒球。 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说车里有冰淇淋,问他要不要。 十岁的谢尔盖虽然体格比同龄人壮硕,但脑子还是孩子的脑子。 他上了车。 车里没有冰淇淋。 只有乙醚浸透的手帕,和之后三十年不见天日的生活。 训练、任务、杀戮、受伤、再训练、再任务... 他成了某个组织最好的“清洁工”之一。 他们叫他“西伯利亚狼”,因为他冷静,因为他无情,因为他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能潜伏三天三夜,只为等一个目标出现。 直到三年前,一颗.308口径的狙击子弹打穿了他的左大腿股骨。 骨头碎了,神经损伤,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救不回那条腿的完整功能。 组织给了他一笔钱,不算多,但够普通人活几年。 回归正常生活后的谢尔盖很不适应。 他花了一年时间适应瘸腿的生活,花了一年时间试着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租公寓,去超市,看电视,喝酒。 第三年,他决定回家。 不是想念,不是愧疚。 那些情绪太奢侈,他早就没有库存了。 只是...该回来了。 就像迁徙的鸟,老了,飞不动了,总要回到出生的地方死。 他推开栅栏门。 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穿过前院来到房门前。 房门是木质的,老式,中间有块玻璃,但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看不见屋内。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门框上方的一处缝隙。 灰尘,蜘蛛网。 但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钥匙。 还在。 三十年了,钥匙还在老地方。 谢尔盖握住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旧,齿纹都磨平了,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温暖。 他插入锁孔。 向左转。 咔嗒。 门开了。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旧木头、地板蜡、某种草药茶的味道。 突然,一条狗从里屋冲出来。 是条混种犬,有德牧的血统,但体型偏小,毛色是黄黑相间。 狗看到陌生人,本能地压低前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谢尔盖瞪了一眼狗,狗立刻夹紧尾巴,呜呜跑开。 走进屋内。 客厅很小,也许十五平米。 家具都是老旧的。 一张弹簧沙发,蒙着碎花布套。 一张木质咖啡桌,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一台显像管电视机,应该是九十年代初的款式。 但一切都很干净。 地板擦得发亮,家具上没有灰尘。 墙上挂着照片。 谢尔盖走过去。 最显眼的是一张黑白全家福。 年轻时的父母,中间站着十岁的他。 父亲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他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三个人都笑得很僵硬,但眼睛里有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俄文字: “1975年,谢尔盖十岁生日。” 旁边还有更多照片。 父母的结婚照。 他婴儿时的裸照。 他小学毕业的照片。 然后... 没有了。 1976年之后,照片墙出现了断层。 接下来的照片是另一个孩子。 一个小女孩,从婴儿到蹒跚学步,到上小学,到初中毕业。 女孩有一头深褐色的卷发,眼睛很大,是遗传自母亲的深棕色。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嘴角的弧度不太对称,眼神有些飘忽。 最后一张照片里,女孩大约20岁,穿着毕业袍,站姿倾斜。 照片下写着: “安娜,2000年,高中毕业。” 谢尔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妹妹。 他离家后父母生的孩子。 安娜。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有人。 一个女孩,不,应该是女人了,二十五六岁,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