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的夏天,韩江的水突然变得浑浊了。 朱壁双站在太宁后山的密林里,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山下的镇子。那里曾经是农会最红火的地方,墙上贴满标语,街上走着腰板挺直的农民,祠堂里夜夜都有开会的声音。可现在,那些标语被撕得七零八落,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祠堂的大门紧锁着,门板上贴了白色封条。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壁双,该走了。”陈水生在身后轻声说。 朱壁双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太宁,转身跟着队伍往密林深处走去。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二十几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条蛇在树林里游动,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打破山林的寂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四月里,上海那边传来消息,蒋介石清党了,杀了很多共产党。大家还不信,说国共合作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可没过几天,消息就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广州清党,汕头清党,梅县清党。凡是农会红火的地方,都来了军队,来了警察,来了民团。抓人,杀人,封农会,烧房子。 太宁也没能躲过去。 那天夜里,杨国柱匆匆赶来,说县里来了命令,要抓他。他连行李都没收拾,连夜上了山。第二天天亮,军队就进了太宁,把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在农会的人早有准备,能上山的都上了山,来不及走的,有的被抓,有的被杀,有的不知道下落。 朱壁双是跟着罗队长那一批上山的。他们从后山的小路摸黑走,跌跌撞撞,天亮时才在林子里歇脚。清点人数,二十三个,枪只有七条,子弹加起来不到一百发。剩下的人拿着梭镖、大刀、锄头,什么都有。 罗队长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大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都看见了?这就是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掉脑袋的。谁要是害怕,现在可以走。往山下走,回家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军队不会为难普通老百姓。” 没有人动。 罗队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动。他点点头,说:“好。那就留下来,跟反动派干到底。”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山里扎了下来。 山叫笔架山,是太宁北边的一道山岭,绵延几十里,最高的地方能望见韩江。山上林子密,野兽多,很少有人上来。他们在半山腰找了一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洞不大,二十几个人挤着睡,翻身都难。可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堡垒,他们的根据地。 最难熬的是头几天。 粮食很快就吃完了。上山时带的那点干粮,两天就见了底。罗队长让大家挖野菜、采野果,有人认识山里的东西,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可野菜野果顶不了饱,吃下去肚子里咕咕叫,走起路来腿发软。 有一天,陈水生从山下摸回来,背着一小袋红薯。那是他半夜潜回自己村子,从自家地里刨的。他爹娘看见他,不敢认,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他把红薯装进袋子里,跪在门口磕了个头,转身就走。 “我爹哭了。”他说,声音发颤,“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朱壁双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大家吃了一顿红薯,是这些天最饱的一顿。可没有人笑得出来。每个人都知道,山下的日子不会好过,山上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最难熬的不是饿,是不知道。 不知道杨国柱怎么样了。那天他先上山,可后来就失散了。有人说看见他往北走了,有人说他被抓了,有人说他死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不知道山下的亲人怎么样了。军队会不会找家属的麻烦?会不会抓人?会不会烧房子?这些问题压在每个人心上,比饿还难受。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粮食没了,弹药少了,队伍里开始有人发烧,有人拉肚子,有人夜里睡不着,瞪着眼睛望着洞口那一小块天。 罗队长从来不露声色。白天他带着大家操练,在树林里练瞄准、练隐蔽、练无声行进。晚上他挨个找人谈话,问情况,鼓劲,有时就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他身上的伤疤在夜里隐隐发亮,那是他当兵时留下的。他说,他在战场上死过好几回,没什么好怕的。 可有一天夜里,朱壁双醒来,看见罗队长一个人坐在洞口,望着山下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硬邦邦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湿了。 朱壁双没有出声,又躺回去,装作睡着。 他知道,罗队长也是人。 六月底,他们第一次下山。 情报是山下送上来的。一个砍柴的老乡在山里碰到他们,说太宁镇上的民团这几天松懈得很,每天晚上都喝酒赌钱,岗哨也撤了大半。罗队长听了,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干他一家伙。” 队伍半夜下山,摸到镇外时,天还没亮。朱壁双趴在田埂后面,望着前面那座二层小楼——那是民团的驻地,以前是个地主的宅子。楼上有灯,隐约传来划拳的声音。 罗队长布置任务:陈水生带几个人从后墙翻进去,摸掉岗哨;朱壁双带几个人守在门口,堵住出路;他自己带人从正面强攻。枪一响就冲,不留活口,抢到枪就撤。 朱壁双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 行动开始了。陈水生他们翻墙进去,没声没息。朱壁双趴在门口,攥紧了手里的枪,那是罗队长临时配给他的,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枪管都磨得发亮。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枪响了。 不是他们的枪,是楼上的。紧接着,喊声、骂声、枪声乱成一片。朱壁双还没反应过来,罗队长已经带人冲了上去。他一咬牙,也站起来,跟着往前冲。 门口有人冲出来,朱壁双来不及瞄准,抬手就是一枪。那人倒下去,撞在门框上。朱壁双没时间看,继续往里冲。院子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影,分不清谁是谁。他看见陈水生从一个房间里冲出来,梭镖上滴着血。他看见罗队长站在楼梯口,一枪一个往下打。他看见有人从二楼跳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别让他跑了!”有人喊。 朱壁双追上去,追到院门口,那人已经跑远了。他端起枪,瞄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瞄不准。等他终于扣动扳机,那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枪声停了。 院子里横着几具尸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罗队长清点人数,伤了两个,都是轻伤,没有死。缴获了七条枪,两箱子弹,还有一些粮食和钱。 “撤!”罗队长说。 他们趁着夜色往回走,每个人都像踩在云里。朱壁双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还在抖。走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那次战斗之后,队伍里有了笑声。 虽然还是饿,还是苦,还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笑声回来了。大家围着篝火,讲打仗的事,讲自己怎么冲进去,怎么开枪,怎么看见敌人倒下。陈水生说他扎倒了一个,那人死的时候还瞪着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有人说他手软了,他说你手不软你去试试。 朱壁双很少说话。他忘不了自己开枪打死的那个人,也忘不了那个跑掉的背影。他想,那人现在在哪儿?会不会带着更多的人来搜山?会不会认出他来? 他问罗队长:“我是不是不该放走那个?” 罗队长看了他一眼,说:“打仗不是比武,没有该不该。活下来就是该,死了就是不该。” 朱壁双不懂。 “你会懂的。”罗队长说,“等你再打几次,就懂了。” 他没有再问。 七月底,杨国柱回来了。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他从北边翻山过来,走了十几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遇见过军队,也遇见过野兽,都躲过去了。 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他摆摆手,说:“先给我口吃的。” 吃完东西,他坐下来,把外面的情况说了一遍。南昌暴动了,是共产党领导的,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湖南那边闹秋收暴动,毛润之带着农民军上了井冈山。广东这边也在准备,要发动更大的暴动。 “我们不是孤军。”杨国柱说,“整个中国,到处都在点火。反动派杀得越多,火就烧得越旺。” 大家听着,眼睛里又放出光来。 可杨国柱也带来了坏消息。太宁那边的民团增加了,还从县里调来正规军,专门搜山。他们抓不到人,就开始烧山。前两天,山下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老百姓往山上逃,有的被抓住,有的被打死。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困死。”罗队长说。 杨国柱点点头:“所以我们要走。往北走,到福建那边去。那边也有我们的队伍,合起来力量大。” 没有人反对。山上待了两个月,谁都知道,再待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搜出来打死。可要离开太宁,离开自己的家乡,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陈水生问:“还回来吗?” 杨国柱看看他,又看看大家,说:“会回来的。等革命成功了,我们都会回来。那时候,太宁就是我们的了。” 那天夜里,朱壁双一个人坐在洞口,望着山下的方向。月光下,韩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往南流去。他想起演下村,想起父亲母亲,想起那棵老龙眼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音信了。他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不知道房子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他想下山去看看。 就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可他没动。他知道,只要下了山,就可能回不来。队伍明天就要出发,往北走,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他不能因为自己,拖累大家。 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东方发白。 清晨,队伍出发了。 二十几个人,带着七条枪和仅剩的弹药,沿着山脊往北走。杨国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打草惊蛇。罗队长殿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望那越来越远的太宁。 朱壁双走在中间,肩上扛着枪,眼睛望着前方。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走了大半天,他们停下来歇脚。朱壁双站在一块石头上,回头望了一眼。太宁已经看不见了,韩江也看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山,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可他想起杨国柱的话:等革命成功了,我们都会回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枪,转身往前走去。 山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息。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练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管走到哪儿,根不能忘,本不能丢。” 他摸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小块东西——一块韩江边的鹅卵石,他上山前捡的,一直贴身带着。石头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光滑,圆润,像韩江的水,像童年的记忆,像一切回不去的东西。 他把石头又往怀里塞了塞,继续往前走。 前面,山峦起伏,云海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