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却快。 韩江的水涨了又落,田里的秧苗从嫩绿变成深绿,转眼就到了五月。朱壁双站在自家门前的龙眼树下,望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船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他已经二十三岁了,个子比父亲还高出一头,肩膀宽了,手上的茧子厚了,可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辛亥那年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这十五年来,演下村还是那个演下村,韩江还是那条韩江,日子就像老水车一样,吱吱呀呀地转着,转不出什么新花样。父亲依旧每天下地,母亲依旧每天洗衣做饭,村里人依旧在为几斗谷子、几尺布发愁。剪掉的辫子倒是长出来了,可有些人又把辫子留了起来,说是看着顺眼。朱壁双没有留,他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在村里显得有点扎眼。 “壁双,你天天站在这里望什么?”父亲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锄头。 “没望什么。”朱壁双收回目光。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扛着锄头往田里去了。那背影比从前又佝偻了些,步子也不如从前稳当。朱壁双心里一酸,却又有一股说不清的力气顶在那里,让他不能就这样跟着父亲下地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茶阳镇上听到的消息。有人说广州那边办了个农民运动讲习所,是毛润之在主持,专门教农民怎么闹革命。有人说东江这边到处都在成立农会,农民们团结起来跟地主减租减息,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还有人说,共产党和国民党合作了,要打倒军阀,打倒列强,让穷人有饭吃、有地种。 这些话像韩江的浪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在朱壁双心上。他想起辛亥那年大人们的议论,想起父亲剪掉的辫子,想起自己夜里对着油灯看那些发黄的报纸。原来这些年,外面的世界一直在变,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五月底的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演下村。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对襟短褂,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布鞋,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他在村口打听朱家的住处,有人把他带到朱壁双面前。 “你是朱壁双?”那人上下打量着他。 朱壁双点点头。 “我叫张鼎华,从太宁来。”那人说,“听说你在私塾念过几年书,还练过拳脚?” 朱壁双又点点头,心里有些纳闷。 张鼎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人跟我提起你,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想不想去太宁看看?” 太宁在韩江上游,离演下村有几十里路。朱壁双听说过那个地方,却从没去过。他看着张鼎华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亮得扎人。 “去做什么?”他问。 “去了就知道了。”张鼎华说,“你要是想去,后天一早,在茶阳渡口等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稳,转眼就消失在村口的竹林里。 朱壁双站在龙眼树下,望着那个方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闷着头扒饭。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儿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父亲把朱壁双叫到堂屋。堂屋墙上那副对联还在,被油烟熏得更黑了,“水如环带山如笔,家有藏书陇有田”几个字却依然清晰。父亲在祖宗牌位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想去?” 朱壁双点点头。 “想好了?” 朱壁双又点点头。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去吧。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只是——”他顿了顿,“不管做什么,别忘了你是韩江边上长大的人。” 朱壁双心里一热,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天后,朱壁双在茶阳渡口上了张鼎华的船。船是那种常见的乌篷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竹篙一点,船就离了岸,顺着韩江往北走。 江水碧绿,两岸青山如黛。朱壁双坐在船头,看着熟悉的山影一点点往后退,心里有一种既慌张又兴奋的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演下村这么远,也从来没有想过,韩江往上走,会是另一番天地。 张鼎华坐在船舱里,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你看看。” 朱壁双接过来,是一份传单,上面印着几行字:“农民兄弟们,起来吧!不要再受地主的压迫!团结起来,减租减息,打倒土豪劣绅!”字是用木版刻的,印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朱壁双眼皮底下。 “这是谁写的?”他问。 “农会。”张鼎华说,“太宁那边已经办起来了,农民们自己组织起来,跟地主讲道理。讲不通就斗,斗不过就武装起来。我们成立了农民自卫军,有枪有炮,地主老财见了我们都绕着走。” 朱壁双听着,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想问很多问题,可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张鼎华看着他,笑了笑:“别急,到了你就知道了。” 船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太宁到了。 这是一个比演下村大的镇子,依山傍水,街道两旁是些铺子,卖日用杂货的、打铁的、开茶铺的,人来人往,比茶阳还热闹。可朱壁双一眼就看出不一样的地方——墙上贴满了标语,红的绿的,写着“打倒列强”“工农联合”“农民协会万岁”。街上走着的人,腰板挺得比别处直,脸上的神情也比别处亮堂。 张鼎华领着他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巷子,来到一座祠堂前。祠堂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梭镖,梭镖头上绑着红缨。他们看见张鼎华,点了点头,让开路。 朱壁双跟着走进去,只见祠堂的天井里坐了几十个人,有老有少,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正堂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正在讲话。 “……什么叫阶级?阶级就是你种田,他收租;你吃不饱,他吃不完。这叫阶级。什么叫压迫?压迫就是他仗着有钱有势,欺负你还不让你吭声。什么叫剥削?剥削就是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的谷子一大半进了他的仓,你还得给他磕头道谢。这叫剥削!” 那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天井里的人听得入神,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 “我们穷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我爹这样,我爷爷这样,我太爷爷也这样。可凭什么?凭什么就该我们穷?凭什么就该他们富?凭什么我们流汗流血,他们坐享其成?没有这个道理!” “对!没有这个道理!”有人喊了一声。 “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那人继续说,“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折不断。一个人斗不过地主,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呢?地主再凶,他有几条命?官府再狠,他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天井里的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举起拳头。朱壁双站在门口,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眼眶发酸,手心冒汗。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听过,可又像是早就藏在心里,只等着有人替他说出来。 那人讲完了,天井里响起一片掌声。张鼎华拉着朱壁双走上前去,对那人说:“杨同志,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朱壁双,从茶阳来的。” 那人转过身来,打量了朱壁双一眼,伸出手:“我叫杨国柱,太宁农会的。欢迎你。” 朱壁双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有力,像父亲的手,又不像。 那天晚上,朱壁双就住在祠堂的厢房里。同屋的有五六个人,都是从附近村子来的年轻人,有来参加农会的,有来学军事的,也有像他一样,先来看看的。大家挤在一张通铺上,谁也不认生,聊到半夜还不停。 “我家里就一亩三分地,租了地主五亩,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连吃都不够。”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说,“我爹说,这是命。我就不信这个命。” “我爹也不让我来。”另一个说,“他说闹农会是要杀头的。我说杀头就杀头,总不能一辈子跪着活。” “你叫什么名字?”朱壁双问那个黑瘦的年轻人。 “我叫陈水生。”他说,“你呢?” “朱壁双。” “壁双?这名字有意思。”陈水生笑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朱壁双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第二天,杨国柱找朱壁双谈话。他们坐在祠堂后院的石阶上,背后是一棵老槐树,树上开着白色的槐花,香气淡淡的。 “你昨天听了我的讲话,有什么想法?”杨国柱问。 朱壁双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听过,可又像是早就知道。” 杨国柱笑了:“这就是觉悟。有些道理,本来就在你心里,只是没有人替你点破。农会就是做这个的——让农民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 “谁是敌人?”朱壁双问。 “压迫我们的人。”杨国柱说,“地主、豪绅、贪官污吏,还有他们背后的军阀、帝国主义。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那谁是朋友?” “一切受压迫的人。”杨国柱说,“农民、工人、小商贩、穷苦的知识分子。还有共产党,共产党是专门为穷人说话的。”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参加农会?” 杨国柱看着他,目光严肃:“你想好了?参加了农会,就没有回头路了。地主老财恨我们,官府抓我们,说不定哪天就要掉脑袋。” 朱壁双想起父亲的话——“不管做什么,别忘了你是韩江边上长大的人。”他点点头:“想好了。” 杨国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宁农会的会员了。” 几天后,朱壁双参加了工农赤卫队。 赤卫队的训练场在镇外的一片河滩上,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出操,练队列、练刺杀、练射击。枪不够,就用木棍代替;子弹不够,就练瞄准练到眼睛发花。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罗,当过兵,打过仗,身上有两处枪伤。他教大家怎么利用地形,怎么隐蔽,怎么冲锋,每一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脆利落。 “记住,你们是工农的武装。”罗队长说,“枪不是给你们摆威风的,是给穷人撑腰的。谁欺负穷人,你们就跟他干!” 朱壁双练得很苦。从小在韩江边练拳脚,身子骨结实,可军事训练又是另一回事。趴在地上练瞄准,一趴就是半天,太阳晒得背上起皮;练冲锋,沙地里跑得腿上全是血口子;练刺杀,木棍对木棍,手上磨出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可他没有一句怨言。每次累得趴下的时候,他就想起杨国柱的话,想起天井里那些攥紧拳头的农民,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就又有了力气。 晚上,杨国柱给他们讲课。没有书本,没有黑板,就是大家围坐在一起,点一盏油灯,听杨国柱讲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 “什么叫剥削?你们自己最有发言权。”杨国柱说,“水生,你说说,你们家租地主的田,一年交多少租子?” 陈水生说:“六成。打下十担谷子,交六担。” “六成!”杨国柱说,“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主什么也不干,就拿走六成。这叫不叫剥削?” “叫!”大家齐声说。 “那你们说,这地到底是该归谁?” “归种地的人!” 杨国柱笑了:“对了。这就是共产党说的——土地归农民。将来我们革命成功了,打倒了地主,分了田地,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地,不用再交租子,那日子会是什么样?” 大家听着,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朱壁双坐在角落里,听得入神。这些道理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一一打开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田埂上教他认字,说“人”字是一撇一捺互相撑着。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穷人和穷人互相撑着,才站得稳;富人欺负穷人,是因为穷人没有撑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杨国柱讲完课,把朱壁双单独留下来。 “你最近进步很快。”杨国柱说,“有什么想法?” 朱壁双想了想,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前我总觉得,日子苦是命苦。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命苦,是有人让我们苦。”朱壁双说,“要想不苦,就得跟那些人斗。” 杨国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壁双,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共产党?” 朱壁双愣了一下。他听说过共产党,知道那是穷人的党,是为农民工人说话的党。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加入。 “我……行吗?”他问。 “怎么不行?”杨国柱说,“你出身好,觉悟高,肯吃苦,有胆量。共产党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朱壁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朱壁双失眠了。他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心里像韩江涨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动着。他想起了演下村,想起了父亲母亲,想起了那条他从小游到大的韩江。他不知道自己这条路会走到哪里去,可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不会回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看见一条大江,江水滔滔,一直流向天边。江面上有一面红旗,红得像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知道,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朱壁双在河滩上参加了入队宣誓。没有礼堂,没有鲜花,只有几十个赤卫队员站成一排,面对着一面手绘的红旗。红旗上镰刀斧头的图案,是杨国柱连夜画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朱壁双举起右手,跟着杨国柱一字一句地念: “我们都是工农,自愿武装起来,加入赤卫军,为土地,为自由,为民主解放,为苏维埃政权,我们要奋斗到底。”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念完最后一句,他的眼眶湿了。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韩江的水,想起那些在田里刨食的祖祖辈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朱壁双,而是千千万万工农兄弟中的一个。 宣誓完毕,大家散开,各自去练操。朱壁双站在河滩上,望着面前奔流不息的韩江,江水还是那条江水,可他看出去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远处传来罗队长的哨子声,急促而有力。朱壁双转过身,大步朝队伍跑去。他的脚步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咯吱作响,每一步都稳当结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踩成一条大道。 风吹过来,带着韩江的水汽和远处稻田的清香。朱壁双跑着跑着,忽然想起辛亥那年父亲剪辫子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剪得那么干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该剪就得剪;有些路,该走就得走。 韩江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从汀南的群山里来,往南边的海里去。江水不知道走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年。可江边的人知道,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河滩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红彤彤的,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