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乌云,洒在泰北蜿蜒的山区公路上时,那辆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吉普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清莱府的最北端,距离著名的美塞(Mae Sai)口岸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再往北,就是那条划分了文明与野蛮的界河——美塞河。跨过那条河,就是缅甸的大其力(Tachileik),也就是传说中“金三角”的门户。 “车不能开了。” 尹悦看了一眼冒着白烟的引擎盖,“前面的路口设有军方的重卡哨卡。长生会的‘血杀令’已经生效,现在的边境线上,恐怕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要被扫脸识别。” 彪哥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那是哭了一夜的结果。 “摩迪大师他……”彪哥嗓音沙哑,像是在吞炭,“就这么没了?” “没了。” 我坐在后座,正在用一块从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条,仔细擦拭着那根镇魂钉。我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用一条命,换了那三个飞头降的命。这在博弈论里,是一笔以小博大的划算买卖。” “划算个屁!” 彪哥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红着眼睛吼道:“阿南!你他妈还是人吗?那是摩迪!是救了咱们命的师父!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冷血的话?!” 尹悦想要上来劝架,但我摆了摆手。 我看着彪哥那张愤怒扭曲的脸,心里竟然毫无波澜。我的心跳依然维持在每分钟四十下的低频,冷静得像是一台机器。 “彪哥,愤怒会通过刺激肾上腺素分泌,导致体温升高、耗氧量增加,从而影响判断力。” 我轻轻拨开彪哥的手,语气淡漠,“摩迪死了,我也很难过。但难过救不了我们,也报不了仇。想让他不白死,我们就要活着走进野人山,把长生会的老窝端了。” 彪哥愣愣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阿南……你变了。” 他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的眼神……跟那个白蛇一模一样。冷得让人害怕。” 我摸了摸左臂。 那里,那块胎记已经不再发热,而是变得像是一块冰。老鬼吞噬了白蛇的魂魄后,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深度的融合。 “也许吧。”我淡淡地说道,“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热血凉得快。冷血,才能活得久。” …… 弃车后,我们钻进了路边的原始丛林。 我们要走的是一条“蛇道”。 那是尹悦从当地线人那里买来的情报。这是一条走私贩毒专用的隐秘小路,不经过正规口岸,直接穿过边境的雷区和沼泽,从上游偷渡过河。 丛林里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蚂蟥的味道。 尹悦在前面开路,她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动作干练。彪哥断后,虽然心情低落,但他依然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而我,走在中间。 自从进入丛林后,我就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家。 这不是我的感觉。 这是“白蛇”基因带来的本能。 我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能分辨出几百米外野猪留下的尿骚味。我的皮肤能感知到空气中湿度的微小变化,甚至能预判哪里有沼泽。 最神奇的是我的视觉。 当我眯起眼睛,集中注意力时,眼前的丛林就会褪去绿色的伪装,变成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而在那些灰白色的树木和草丛中,一个个鲜红色的热源清晰可见。 那是躲在树上的猴子、藏在草里的毒蛇,甚至是…… “停。” 我突然开口,声音极低。 尹悦和彪哥瞬间停下脚步,蹲在草丛里。 “怎么了?”尹悦回头,用手语问道。 “前面有人。” 我指了指两点钟方向,大概三百米外的一片密林,“五个人。全副武装。手里拿着带热成像瞄准镜的突击步枪。他们在埋伏。” “你看得见?”彪哥惊讶地问。这可是密林,视线遮挡严重,五十米外就是人畜不分。 “我看见了他们的体温。”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五个人的体温都在37度左右,心脏跳动频率很快。应该是雇佣兵。” 尹悦脸色一变:“看来长生会已经封锁了所有的‘蛇道’。那些雇佣兵是冲着那一千万赏金来的。” “热成像瞄准镜……”尹悦皱眉,“这下麻烦了。我们在丛林里就是三个移动的火炉,根本藏不住。” “你们藏不住。” 我缓缓站起身,脱掉了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背心,“但我可以。” “阿南,你要干什么?” “我去解决他们。”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从生物学的角度讲,蛇是变温动物。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调节我的新陈代谢率,让体温降低到与环境温度一致。” “在他们的热成像里,我就是一根木头。” “这……这也太不科学了!”彪哥目瞪口呆。 “这很科学。”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叫‘拟态’。” …… 我让尹悦和彪哥留在原地隐蔽。 我独自一人,像是一条幽灵,潜入了前方的密林。 我深吸一口气,控制着体内的那股阴冷气息流遍全身。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的心跳开始减慢,血液流速变缓,体表的温度迅速下降。周围那原本闷热的空气,此刻竟然让我感觉有些温暖。 在我的“热感视觉”里,那五个红色的光点依然清晰可见。 他们分散在树上和灌木丛里,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的伏击圈。只要有人闯入,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最外围的一个哨兵。 他趴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眼睛死死贴着狙击镜,正在搜索前方的区域。 在他的热成像视野里,丛林里只有几只路过的野兔。 他根本不知道,一个体温只有25度(和环境温度一样)的“死人”,已经爬到了他的头顶。 我倒挂在树枝上,就像是一条真正的蟒蛇。 我的双腿无声地缠绕在树干上,身体慢慢垂下,直到悬停在他的脑后。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的烟草味和汗臭味。 “咔嚓。” 我出手了。 没有用镇魂钉,也没有用任何法术。 我只是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下巴和后脑勺,然后轻轻一拧。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裂声。 那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我接住他的尸体,轻轻放在树杈上,摆成继续观察的姿势。 第一个。 一种嗜血的快感涌上心头。老鬼在欢呼,白蛇的基因在躁动。 我压下那种想要直接吸食他精血的冲动。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 我继续移动。 第二个哨兵躲在草丛里。 我像是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行。枯叶在我身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我游到他身后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想要回头。 “噗!” 手中的镇魂钉直接刺入他的后心,精准地切断了迷走神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决掉两个外围哨兵后,剩下的三个人依然毫无察觉。 他们太依赖高科技了。 在他们看来,没有人能逃过热成像的搜索。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已经不算是“人”的怪物。 十分钟后。 我从密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把缴获的M4卡宾枪,身上没有沾染一滴血。 尹悦和彪哥正紧张地盯着前方,看到我出现,都松了一口气。 “解决了?”尹悦问。 “全灭。” 我把枪扔给他们,“前面安全了。不过我们要快点。那个领头的死前发出了信号,他们的支援很快就会到。” 彪哥接过枪,看着我身上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寒气,打了个哆嗦:“阿南……你现在的体温是多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大概20度吧。” “那是尸体的温度。”彪哥小声嘀咕。 …… 穿过那片死亡密林,我们终于看到了那条传说中的界河——美塞河。 此时正值雨季,河水暴涨,浑浊的黄色激流裹挟着枯木和垃圾,奔腾而下。河面宽约五十米,对岸就是缅甸的丛林。 “没有船。” 尹悦观察了一下四周,“通常这里的走私船会在半夜出现。现在是大白天,我们只能游过去。” “游过去?”彪哥看着那湍急的河水,咽了口唾沫,“这水流速至少有每秒三米,还没游到对岸就被冲到下游的检查站了。” “而且,”我指了指河面,“水里有东西。” 我的生物雷达再次报警。 在浑浊的河水下,有数十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游弋。它们体型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数量极多,而且攻击性极强。 “是食人鱼?”彪哥问。 “不。” 我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水里。 “哗啦!” 水花溅起。 就在石头落水的瞬间,水面突然沸腾了。 无数条银色的怪鱼跃出水面,那满嘴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它们疯狂地撕咬着那块石头,发出的声音竟然像是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是‘铁齿鱼’。” 尹悦脸色难看,“这是金三角毒枭专门在护城河里养的一种变异鱼类。它们的牙齿能咬穿薄铁皮。长生会竟然把这东西放进了界河里!” “这是绝户计啊。”彪哥绝望了,“上有飞机,下有食人鱼。咱们这是插翅难飞。” 我看着那沸腾的河面,左臂的“老鬼”传来一阵不屑的情绪。 “区区几条杂鱼……” “我有办法。” 我走到河边,从怀里掏出那个之前装着“虎煞”的玻璃瓶。 虽然虎煞在对付蜈蚣时消耗巨大,现在只剩下一团淡淡的红雾,但那是“虎威”。 老虎不仅是百兽之王,在风水上,白虎主杀伐,属金。 而这些铁齿鱼,虽然凶猛,但本质上是水生生物。 “五行相克,金生水,但金多水浊,强金克水。” 我打开瓶盖,倒出一缕红色的煞气。 “老鬼,帮个忙。把这股虎煞加持一下。” 我左手握住那缕红雾,黑气涌动。 在黑气的包裹下,那团原本虚弱的虎煞,突然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去!” 我将那团混合了黑红两色的煞气球,猛地扔进了河里! “轰!” 虽然没有爆炸,但煞气入水的瞬间,方圆五十米内的水域突然变得死寂。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在水中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凶残无比的铁齿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天敌,瞬间炸了锅,疯狂地向四周逃窜,甚至有些慌不择路地跳上了岸,在泥地里扑腾。 河面上,硬生生被清理出了一条宽约十米的“安全通道”。 “趁现在!下水!” 我大吼一声,率先跳进了河里。 彪哥和尹悦紧随其后。 我们在浑浊的河水里奋力向对岸游去。周围那些铁齿鱼虽然在远处徘徊,但摄于那团虎煞的余威,根本不敢靠近。 两分钟后。 我们狼狈地爬上了缅甸一侧的河滩。 脚刚一沾地,我就感觉一阵虚脱。强行催动虎煞和维持低温状态,消耗了我大量的体力。 “呼……呼……” 彪哥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阿南……你这招‘如虎添翼’……真牛逼。” “少废话,快走。” 我拉起彪哥,“这里是金三角。过了河不代表安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从我们面前的丛林里传来。 “不许动。” 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们抬头看去。 只见在茂密的草丛中,钻出了七八个穿着破烂迷彩服的小孩。 他们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岁。他们皮肤黝黑,眼神麻木,手里却端着比他们个头还大的AK47步枪。 枪口,正对着我们的脑袋。 这是“娃娃兵”。 金三角最常见,也最危险的杀人机器。因为他们没有是非观,开枪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玩游戏。 “把手举起来!” 领头的一个少年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把钱、武器,全部交出来!” 尹悦想要去摸枪。 “别动。”我低声制止她,“别跟小孩动手。而且……你看那边的树上。” 顺着我的视线,尹悦看到,在那些娃娃兵身后的树上,挂着几个黑乎乎的蜂巢。 那不是普通的蜂巢。 那上面爬满了五颜六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蜘蛛。 “那是‘五彩鬼蛛’。” 我眯起眼睛,“这些小孩不是普通的军阀武装。他们是‘养蛊人’的看门狗。” “养蛊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从丛林深处传来。 “叮铃铃——” 随着铃声响起,那些原本满脸杀气的娃娃兵,突然像是听到了圣旨一样,纷纷放下枪,恭敬地退到两旁,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少女,赤着脚,踩着满地的枯叶,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身苗族的传统服饰,但这服饰又经过了改良,露出了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圈银项圈,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银铃铛。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发光,与这阴暗肮脏的丛林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的肩膀上,趴着一只通体碧绿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蟾蜍。 “你们……” 少女走到我们面前,歪着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左臂上。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而纯真的笑容。 “你们身上,有我阿爸的味道。” “阿爸?”我一愣。 “摩迪。” 少女吐出两个字。 我和彪哥浑身一震。 “你是摩迪大师的……” “我是他捡来的。”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着肩膀上的那只碧绿蟾蜍,“我叫阿蛮。” “听说,你们把我的那个死鬼老爹给害死了?” 她笑得很甜。 但随着她的笑容,周围丛林里的那些五彩鬼蛛,突然全部躁动起来,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我们。 “所以……” 阿蛮眨了眨眼睛,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 “我是来杀你们的呢?还是来救你们的呢?”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