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莱府的夜,雨下得很大。 这是那种典型的热带暴雨,雨点砸在工程船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在炒豆子。 工程船的船舱里,气氛有些压抑。 张建国已经带着他的工人们撤到了岸上的临时板房里,此刻船舱里只剩下我、彪哥,还有一个刚刚赶到的不速之客——尹悦。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冲锋衣,脚上踩着全是泥的作战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丹凤眼里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陈南,你是嫌命长吗?” 尹悦把那把格洛克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我让你等我,是因为那片水域下面有高频的次声波监控网!如果不是刚才的暴雨干扰了信号,长生会的巡逻艇现在已经把你们打成筛子了!” 我正拿着一块干毛巾擦头发,听到这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镜片上全是雾气)。 “冷静,尹警官。从结果导向来看,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帮你验证了情报的准确性。” 我指了指桌子中央那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那根锈迹斑斑的镇魂钉。 “而且,我们还缴获了战利品。” 尹悦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布包上。她伸出手,想要去拿。 “别动!”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这东西上面的磁场辐射极强。你是普通人,碰了它,不出三分钟就会出现幻听、恶心、甚至神经衰弱。这在玄学上叫‘煞气入体’,在物理学上叫‘高强度生物磁场干扰’。” 尹悦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这就是那个……水鬼身上的?” “准确地说,是‘镇河铁尸’的控制核心。”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这根半尺长的黑色长钉,竟然隐隐散发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晕。它表面的锈迹并不是氧化铁的红褐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沉,上面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一样的纹路。 “彪哥,把我的万用表拿来。还有那个盖革计数器。” 彪哥一瘸一拐地(那是被线虫咬的后遗症)递给我工具。 我打开盖革计数器,靠近长钉。 “滋滋滋——” 仪器并没有报警,数值在正常范围内。说明没有核辐射。 然后我换上万用表,测试它的电阻和磁性。 “果然。” 我看着读数,眼神发亮,“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铁。这是一种高密度的镍铁合金,里面掺杂了大量的‘磁石’成分。这东西本身就是一块强力磁铁。” “这有什么用?”彪哥凑过来问。 “用处大了。”我解释道,“人体的神经传导本质上是生物电信号。而强磁场可以干扰、甚至阻断这种信号。” “古代的方士虽然不懂电磁学,但他们发现了这种陨铁的特性。他们把这种钉子打入尸体的百会穴(大脑顶叶,运动神经中枢),就能切断尸体原本的神经反射,然后通过特定的频率(咒语)来重新编程,控制尸体行动。” 我说着,手指轻轻抚摸过钉身。 左臂上的“老鬼”突然传来一阵极度的渴望。 “吃……我要吃……” “闭嘴。”我在心里冷哼,“这东西太硬,你会崩了牙。我要把它做成武器。” 我抬起头,看向尹悦:“尹警官,这根钉子证明了一件事。那个水下洞口,不仅仅是个藏尸洞,它是一个‘加工厂’。” “他们在这里制造‘铁尸’?”尹悦脸色一变。 “不。”我摇了摇头,“制造铁尸的工艺太复杂,需要几百年的养煞。这具水鬼只是个看门的。那个洞口,是物流通道。” 我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草图。 “湄公河连接了老挝、缅甸、泰国。水路运输是最隐蔽的。长生会利用这个水下洞口,把某种‘特殊货物’运进来,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转运到陆地。” “特殊货物是什么?”彪哥问。 尹悦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吧。” 我和彪哥凑过去。 照片拍摄的地点似乎是某种地下室或者是集装箱内部。 画面极其阴森。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巨大的木头? 不,仔细看,那是掏空的原木。 而在原木的中间,蜷缩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里流淌着绿色的液体。 “这就是‘尸库’。” 尹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长生会不仅贩毒、洗钱,他们最大的生意,是贩卖‘人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贩卖‘容器’。” “容器?”我心头一跳。 “对。就像你遇到的那个苏拉,或者是那个颂猜。”尹悦指着照片,“这些人,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素体’。他们被绑架后,并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注射了一种从河豚毒素中提取的‘假死药剂’,进入深度昏迷状态。” “然后,他们会被运到特定的据点,进行‘改造’。” “有的被种下鬼仔,用来吸取气运;有的被纹上兽灵,变成死士;甚至有的……会被直接掏空内脏,用来藏毒,或者运送更珍贵的‘违禁品’。” “呕——”彪哥再也忍不住,冲出船舱对着河面狂吐起来。 我也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我是学生物材料的,也见过不少尸体标本。但这种把活人当成工业原料来处理的手段,彻底突破了人类的底线。 “这个水下洞口,就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 尹悦收起照片,“那些‘原木’,在水下被称为‘沉香’。因为密度大,沉在水底,不会浮上来。他们利用潜流,把这些装着人的木头运到这里,然后再打捞上岸,送往加工厂。” “加工厂在哪?”我问。 尹悦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雨夜,指向了河对岸的一片茂密丛林。 “根据我们的卫星热成像监控,在距离这里三公里的山坳里,有一家名为‘暹罗红木’的木材加工厂。那里常年封闭,只有深夜才有卡车进出。”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水下洞口,直通那家工厂的地下水库。” 我看着那片黑漆漆的丛林,左臂上的胎记微微发热。 老鬼很兴奋。 因为它闻到了……那里有大量的“食物”。 “那还等什么?” 我握紧了手中的镇魂钉,感觉这根冰冷的金属正在和我的手掌建立某种奇妙的连接。 “彪哥,吐完了吗?吐完了就干活。” 彪哥擦了擦嘴,一脸悲愤地走进来:“阿南,这活儿我不加钱了。这帮畜生太不是东西了!老子虽然贪财,但也有底线!干死他们!” “别冲动。”尹悦拦住我们,“那工厂里至少有一个加强排的武装力量,还有可能会有长生会的黑衣阿赞坐镇。我们就三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谁说要硬闯了?” 我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尹警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降头师。” “降头师杀人,从来不需要敲门。” …… 凌晨两点。雨停了,但雾气更重了。 那家名为“暹罗红木”的工厂,隐藏在一片山坳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通电的铁丝网。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保安在巡逻,甚至还牵着两只凶猛的罗威纳犬。 我和彪哥、尹悦三人,趴在距离工厂五百米外的一个山坡上。 “防守很严密。” 尹悦拿着夜视望远镜,“四个瞭望塔,探照灯交叉覆盖。没有死角。” “那是对人来说没有死角。” 我从包里掏出了那个装着“虎煞”的玻璃瓶。 经过上次的大战,这只虎煞虽然虚弱了不少,但经过这几天的修养(其实是我偷偷喂了它一点蟾酥毒气),它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 “彪哥,还记得摩迪教你的‘引煞符’吗?”我问。 “记得是记得,但我就练过两次……”彪哥有些心虚。 “够了。” 我把玻璃瓶递给他,“你带着这个,绕到工厂的后山去。那里是风口。等我信号,你就把瓶子打开,贴上符,把里面的煞气往工厂里吹。” “虎煞是百兽之王。那两只狗闻到味道,绝对会吓尿,甚至发狂。到时候,那些保安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 “好主意!”彪哥接过瓶子,猫着腰钻进了丛林。 “那我呢?”尹悦问。 “你是神枪手。”我指了指那几个探照灯,“等狗一叫,你就把那几个灯给我打爆。制造混乱。” “那你?” “我?” 我从腰间拔出了那根镇魂钉,又拿出了那个从石碑上抠下来的“衔尾蛇罗盘”。 “我从正门进去。” “正门?你疯了?”尹悦瞪大了眼睛。 “放心。”我指了指那个罗盘,“我有通行证。” 十分钟后。 工厂后山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狗叫声。那不是普通的狂吠,而是带着极度恐惧的哀鸣,紧接着变成了疯狂的嘶吼。 “汪汪汪!嗷呜——!!!” 工厂里的保安瞬间被惊动了。 “怎么回事?狗怎么了?” “好像是后山有动静!去看看!” 就在探照灯齐刷刷地扫向后山的一瞬间。 “砰!砰!砰!砰!” 四声清脆的枪响。 四个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应声而灭。 整个工厂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有狙击手!隐蔽!” 保安们乱成一团,纷纷寻找掩体。 就在这混乱的一刻,我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穿着那件在鬼市淘来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托着那个散发着淡淡红光的“衔尾蛇罗盘”。 “什么人?!” 门口的保安发现了我的身影,几把步枪瞬间指了过来。 “不想死的,就滚开。” 我压低声音,模仿着那个蜈蚣护法的阴冷语调。 同时,我左手暗中发力,催动了手中的罗盘。 这个罗盘不仅是个指南针,它内部还储存着一股特殊的磁场波动,那是长生会内部的“识别码”。 随着磁场的释放,那几个保安手中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滋……” 紧接着,他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在他们的眼里(其实是受到了磁场干扰产生的幻觉),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扭曲的黑影,身后仿佛站着无数个看不见的鬼魂。 “是……是护法大人?” 一个保安头目颤抖着放下了枪。长生会的等级森严,护法级别的人物都有这种令人恐惧的气场。 “哼。” 我冷哼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径直走向大门。 “开门。” 保安头目犹豫了一下。虽然气场很像,但并没有接到上面的通知。 “大人,请出示……”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动了。 我不想跟他们废话,因为尹悦和彪哥撑不了多久。 我左手一挥。 手中的镇魂钉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脱手而出! “噗!” 一声闷响。 镇魂钉精准地穿透了保安头目的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啊!!!” 保安头目发出惨叫,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除了惨叫,全身竟然动弹不得。镇魂钉上附带的强磁场瞬间阻断了他的运动神经信号。 “我说过,开门。” 我走到他面前,拔出镇魂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我的黑袍上。 其他的保安吓傻了。这种一招就能把人定住的手段,绝对是黑衣阿赞没跑了。 “开……开门!快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 我大步走了进去。 工厂里面很大,到处堆满了巨大的原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和锯末味,还有一种……烤肉的焦臭味? “生物雷达,全开。” 我闭上眼,左臂的胎记滚烫。 在我的脑海中,整个工厂的结构图清晰地呈现出来。 地面上的这些原木都是掩护。 真正的核心,在地下。 在工厂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入口,那里正散发着浓郁的墨绿色光芒——那是大量尸气和怨气聚集的表现。 而且,在那团绿光中,还有一个极为强大的红色光源。 那个光源的强度,比之前的蜈蚣护法、甚至比那个水鬼都要强上十倍! “有点意思。” 我握紧了带血的镇魂钉,走向那个入口。 “老鬼,准备好了吗?” “饿……好香……那是……” 老鬼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似乎带着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贪婪。 “那是……炼尸炉。” 我走到入口处,那里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没锁。 或者说,里面的人根本不屑于锁门。 我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地下室非常巨大,像是一个地下的体育馆。 而在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青铜炉鼎。炉鼎下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炉身上刻满了狰狞的鬼脸。 在炉鼎的周围,挂着一排排被剥了皮的……尸体。 不,那些不是尸体。 那些“尸体”还在微微抽搐。 而在炉鼎的前方,站着一个背对着我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一尘不染,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优雅地看着那个炼尸炉。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回头,而是轻轻摇晃着酒杯,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磁性的声音说道: “陈南,你迟到了。” “这炉‘人丹’,我可是为你特意留的。” 我心头猛地一震。 他知道我会来? 而且……这个声音…… 就是那个神秘电话里的声音! “你是谁?”我沉声问道,手中的镇魂钉蓄势待发。 男人缓缓转过身。 看到他的脸,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极其英俊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皮肤白皙得像个瓷娃娃,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但他的一双眼睛。 那是双瞳。 一只眼睛是黑色的。 另一只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立的,像是一条蛇。 “自我介绍一下。” 他举起酒杯,对着我遥遥一敬。 “长生会,少司命。” “你可以叫我……白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影子里,突然钻出了两条巨大的、白色的蟒蛇。 那两条蟒蛇足有水桶粗,身上覆盖着晶莹剔透的鳞片,吐着红色的信子,冰冷地盯着我。 “生物雷达”瞬间爆表。 警告!极度危险! 这个白蛇,不是人。 或者说,他已经把自己改造成了一种非人的存在。 “陈南,你的身体很完美。” 白蛇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阿修罗王的容器,加上纯阴体质。如果把你扔进这个炉子里,一定能炼出最完美的‘长生丹’。” “想吃我?” 我冷笑一声,左臂上的黑气开始疯狂涌动,“怕崩了你的牙。” “那就试试看。” 白蛇轻轻一挥手。 “嘶——!!!” 那两条白色巨蟒,带着腥风,向我扑来! 战斗,一触即发。 而这一次,我没有任何退路。 因为我知道,这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 我瞥了一眼那些挂在墙上、正在痛苦抽搐的“素体”。 为了这人间,最后的一点公道。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