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下二十米的深处,声音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除了呼吸器里传来的沉闷气泡声,和耳膜在高压下发出的嗡嗡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我的“生物雷达”视野里,这里却吵闹得像是一个菜市场。 那团绿色的荧光正在疯狂蠕动,无数条黑色的线虫——或者按照生物学分类,应该叫它们“变异水蛭线虫复合体”,正在泥沙中发出高频的震动波。这种震动波在水这种介质中传播速度极快,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锁定了我们。 “阿……阿南!” 通讯频道里传来彪哥变了调的声音,“我动不了了!这水怎么突然变得跟胶水一样!” 我转过头。 只见彪哥周围的水域,已经变黑了。 成千上万根黑色的细丝,正从四面八方的泥沙里钻出来,它们没有直接攻击彪哥,而是通过快速的游动和缠绕,改变了彪哥周围水体的物理性质。 正如我之前分析的,这是一种“非牛顿流体效应”。此时的彪哥,就像是被裹进了一团巨大的黑色琥珀里,越挣扎,束缚力就越强。 “别乱动!保持呼吸频率!” 我冷静地在频道里下令,“那是流体力学陷阱,你越用力,剪切增稠效应就越明显。” “那……那我咋办?等死吗?”彪哥带着哭腔,“有一根已经钻进我的脚蹼里了!它想往我肉里钻!” “忍着。” 我举起手中的射钉枪,枪口对准了那团绿色荧光的中心——那个穿着古代服饰的人形轮廓。 那里是“虫后”的位置,也是整个线虫群落的“大脑”。 “擒贼先擒王。” 我深吸一口氧气,扣动了扳机。 “噗!” 高压气体推动着特制的长钉,划破水体,带着一串气泡,直射那个人形黑影。 这根长钉的头部,绑着我特制的“雄黄爆破弹”。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长钉即将射中那个黑影的一瞬间,周围的那些黑丝突然像是有意识一样,瞬间聚拢过来,在那个黑影面前织成了一道厚厚的黑墙。 “笃!” 长钉射在黑墙上,竟然没能穿透,像是射进了一团厚厚的橡胶里,被弹飞了出去。 “有点意思。” 我眯起眼睛,“群体智慧?这不仅仅是生物本能,这是有人在操控。” 那个黑影似乎被我的攻击激怒了。 它缓缓抬起头。 虽然隔着浑浊的河水和十几米的距离,但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我还是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极度浮肿、却又干瘪诡异的脸。它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眼眶里没有眼球,而是塞满了蠕动的黑线。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官服,依稀能辨认出是明清时期的款式,胸口还绣着一只褪色的补子(官服上的图案)。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一股强烈的次声波冲击,瞬间横扫整个水底! “嗡——!!!” 我和彪哥同时感到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呼吸器里的供氧量瞬间变得不稳定。 随着这声无声的咆哮,那些围困彪哥的线虫彻底疯狂了。它们不再只是围困,而是像无数把黑色的钢针,疯狂地刺向彪哥的潜水服。 “呲呲呲!” 凯夫拉纤维的潜水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然暂时没被刺穿,但按照这个密度,不出三分钟,彪哥就会被扎成刺猬。 “该死!” 我不再犹豫,伸手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掏出了两个用防水袋密封的塑料桶。 一桶是五公斤的生石灰(氧化钙)。 一桶是高浓度的工业双氧水(过氧化氢)。 “彪哥!闭眼!抱头!缩成一团!” 我在频道里大吼。 “你要干嘛?!” “我要煮了它们!” 我拔掉两个桶上的密封栓,用两根绳子将它们绑在一起,然后用力甩向了彪哥所在的那团黑雾中心。 “这就叫……化学热力学风暴!” 就在两个桶飞入虫群的一刹那,我举起射钉枪,对着那两个桶连开两枪! “砰!砰!” 塑料桶瞬间爆裂。 白色的生石灰粉末和透明的双氧水液体,在这一刻,与周围的河水发生了剧烈的接触。 化学方程式在这一刻化作了毁灭的力量: CaO + H2O = Ca(OH)2 +大量热(Q) 2H2O2 = 2H2O + O2 +大量热(Q) 生石灰遇水沸腾,释放出几百摄氏度的高温。 而双氧水在高温和水中的杂质(铁离子、生物酶)催化下,瞬间分解,释放出巨量的氧气泡和额外的热量。 “轰——!!!” 虽然是在水下,没有火焰。 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能量,依然制造出了一场白色的“水下核爆”。 原本冰冷浑浊的河水,在这一秒内,局部温度瞬间飙升到了沸点! 无数个滚烫的气泡翻滚着炸开,白色的氢氧化钙浊液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瞬间吞噬了方圆十米内的一切。 “吱吱吱——!!!” 即使隔着厚厚的潜水头盔,我依然听到了那种无数生物被瞬间烫死发出的惨叫声。 那是蛋白质凝固的声音。 那是细胞壁破裂的声音。 那些原本坚韧无比、刀枪不入的线虫,在几百度的沸水和强碱性环境的双重打击下,瞬间蜷缩、发白,最后像是一锅煮烂的面条一样,失去了生机。 “我操操操!烫烫烫!” 通讯频道里传来彪哥的惨叫,“阿南!你这是要把我也煮熟吗?!” “放心!潜水服隔热!”我大喊道,“趁现在!游出来!” 彪哥不愧是逃命专家。 在那团白色浊液中,一个臃肿的身影手脚并用,像是一只受惊的企鹅,疯狂地冲了出来。 他身上挂满了白色的死虫子,看起来恶心至极,但他确实活下来了。 然而,危机并没有结束。 那团白色的“蘑菇云”渐渐散去。 那个穿着官服的黑影,依然站在原地。 它并没有被煮熟。 相反,它身上的那些黑毛,在沸水中竟然毫发无损,甚至还在水中飘荡,像是一件黑色的蓑衣。 它似乎对我的“化学攻击”感到非常困惑,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它动了。 它在水下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违背了水的阻力原理。它双脚一蹬,像是一枚黑色的鱼雷,直冲我而来! “小心!”彪哥大喊。 我早就防着这一手。 “老鬼!干活!” 我在心里怒吼。 左臂上的潜水服虽然隔绝了水,但隔绝不了那股阴冷的力量。 胎记滚烫,鬼眼睁开。 在水下,我的动作虽然受阻,但我的精神力却因为水的传导性而变得更加敏锐。 面对冲过来的水鬼,我不退反进。 我扔掉射钉枪,左手成爪,迎着它的面门抓了过去! “嘭!” 一声闷响。 我的左手死死扣住了水鬼的脖子。 而水鬼那只长满黑毛的爪子,也死死掐住了我的肩膀。 两股力量在水下狠狠撞在一起。 一股是来自千年的阴煞之气,冰冷刺骨,瞬间穿透了我的潜水服,让我的左肩失去了知觉。 另一股,则是来自阿修罗王的暴虐贪婪,顺着我的左臂,疯狂地撕扯着水鬼身上的阴气。 “呃……” 水下无法呼吸,我感觉胸口发闷,视线开始发黑。 这个水鬼……力气大得离谱! 它不是普通的尸体。它的身体坚硬如铁,我的手指甚至无法陷入它的皮肤分毫。 而且,它在吸我的氧气! 它身上的那些黑毛,顺着我的手臂,正在疯狂地往我的呼吸阀缝隙里钻,想要堵死我的供氧管。 “妈的……这玩意儿成精了!” 我心中暗骂。 就在这生死关头,我突然看到了水鬼胸口的那块补子。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那块原本模糊不清的补子,突然闪过一丝金光。 那上面……不是什么飞禽走兽。 而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图案。 衔尾蛇。 又是长生会?! 不,不对。这件衣服的年代至少有几百年了。长生会不可能存在这么久。 除非……这是一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古老邪术。 “原来是你……” 我的脑海里,老鬼突然发出了一声低语。 它似乎认出了这个东西。 “这是‘镇河铁尸’。是古代术士用来镇压龙脉煞气的。” “把它体内的‘镇魂钉’拔出来!快!不然它的煞气会把这片水域变成死地!” 镇魂钉? 我强忍着窒息感,开启“生物雷达”扫描水鬼的身体。 果然。 在它的头顶百会穴的位置,有一根长长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钉子,一直贯穿到了它的下巴。 这根钉子封住了它的三魂七魄,让它变成了一具只知道杀戮的守尸傀儡。 “彪哥!射它的头顶!” 我在频道里艰难地喊道,“百会穴!有一根钉子!” 此时的彪哥正躲在一块岩石后面瑟瑟发抖,听到我的喊声,他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举起了手里那把还没用过的射钉枪。 “妈的!拼了!” 彪哥虽然怕死,但枪法确实没得说(毕竟以前在金三角混过)。 他稳住身形,瞄准了那个正在和我角力的黑影头顶。 “给爷……死!” “噗!” 长钉射出。 二十米的距离,在水下并不算近。 但这根钉子带着彪哥的怒火和求生欲,精准地擦着我的头皮飞过,狠狠地击中了水鬼的头顶——准确地说,是击中了那根露出一点点尾巴的“镇魂钉”。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竟然在水下清晰可闻。 射钉枪的巨大动能,直接将那根已经松动的镇魂钉,从水鬼的身体里……顶了出去! “吼——!!!” 这一次,水鬼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咆哮。 随着镇魂钉的离体,它身体里的那股凝聚了几百年的煞气,瞬间失控爆发! “轰!”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将我狠狠弹飞。 我像是一片落叶,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桥墩上。 “咳咳咳……”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但我顾不上疼痛,立刻抬头看向那个水鬼。 只见它悬浮在水中,身上的黑毛正在迅速脱落。原本干瘪的身体开始崩解,就像是被风化的岩石,一块块碎裂,化作了黑色的泥沙。 它解脱了。 在它彻底消散之前,那张恐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几秒钟后。 河底恢复了平静。 那团绿色的荧光消失了。那些线虫也随着宿主的死亡,全部失去了活性,变成了一堆真正的死物。 只剩下一根半尺长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铁钉,缓缓沉入了淤泥里。 “呼……呼……” 通讯频道里传来彪哥粗重的喘息声,“阿南……咱们……赢了?” “赢了。” 我虚弱地回应,“准备上浮。记得减压。” “等等!” 我正准备充气上浮,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刚才水鬼站立的位置。 那里是泥沙最厚的地方。 随着水鬼的消散和刚才的搅动,泥沙被冲开了一个大坑。 在那个坑里,露出了一块黑色的石碑。 石碑的一角,刻着一行我不认识的古文字,但在石碑的中央,却嵌着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金属质感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而在罗盘的背面,刻着那条熟悉的……衔尾蛇。 “这不是古代遗迹。” 我游过去,一把抓起那根掉落的镇魂钉,又看了看那个石碑。 “这是个局。” “有人利用这具几百年前的古尸,在这里布下了一个‘养煞局’。” “那个水鬼,不是野生的。它是被人‘激活’的看门狗。” “看门狗?”彪哥游过来,“看什么门?” 我指了指石碑下面。 那里隐约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 “通往长生会老巢的……后门。” …… 半小时后。 我们回到了工程船上。 张建国看到我们活着上来,激动得差点给我们跪下。 “大师!陈大师!怎么样了?” 我脱下沉重的潜水头盔,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空气。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甜美。 “解决了。” 我把那根锈迹斑斑的镇魂钉扔在甲板上,“东西清理干净了。不过……” 我看着张建国,“这桥,你们最好换个地方修。” “为什么?”张建国一愣。 “因为这下面,是个死人坑。”我指了指水面,“虽然水鬼没了,但那里的风水已经坏了。就算修好了桥,以后也会经常出车祸。” 张建国脸色一白:“这……” “那是你的事了。” 我不想多说。长生会的事情太复杂,没必要把这些普通人卷进来。 “八十万泰铢,打到我卡上。” 我拍了拍彪哥的肩膀,“走,回去。” “这就回去了?”彪哥一边脱潜水服一边问,“那这根钉子咋办?还有水底下那个洞?” 我捡起那根镇魂钉,用一块布包好。 这东西煞气极重,是件难得的法器胚子。老鬼对它很感兴趣,刚才一直在脑子里嚷嚷着要“磨牙”。 “那个洞,不是现在的我们能探的。” 我看着平静的江面,眼神凝重,“那是第二卷的大副本。我们得先回去摇人。” “摇谁?” “尹悦。” 我拿出手机,看着上面那个没有信号的图标。 “这下面藏着的东西,恐怕比那个黄金面具还要大。单靠我们两个,吃不下。” …… 当我们回到岸上,手机信号恢复的那一刻。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尹悦。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卫星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的位置,正好是我们刚才下潜的湄公河段。 而在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别下水。那里是‘尸库’的入口。等我。” 我看着短信,苦笑了一声。 “大姐,你发晚了。” “我们不仅下去了,还把看门的保安给煮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