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百草灵尸汤”的后劲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壁虎,正趴在天花板上,那双鼓鼓囊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声。 饿。 前所未有的饿。 那种饥饿感不再是之前的细胞渴望,而是实实在在的胃部痉挛。我觉得我现在能生吞下一头牛,连骨头都不吐的那种。 “醒了?”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摩迪老头依然坐在那张破躺椅上,手里换了一本杂志,这次封面上是个穿着比基尼的欧美大妞。 “大师,有吃的吗?”我虚弱地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桌上有昨晚剩下的猪脚饭,自己拿。”摩迪头也不抬。 我像是一头饿狼一样扑向桌子,抓起那盒已经冷掉、甚至有点发馊的猪脚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那一刻,所有的洁癖、所有的食品安全意识统统见鬼去了。 三分钟。 我就把那盒饭舔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粘在饭盒盖上的那一粒米都没放过。 吃完后,我打了个饱嗝,感觉那股烧心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我低头看了看左臂。 那块紫黑色的胎记依然在,只是颜色淡了一些,中间那只“眼睛”紧闭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难看的疤痕。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睡觉”。 是的,睡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感应。就像是你养了一只猫,你能感觉到它此刻是在假寐还是在打呼噜。 “别看了。”摩迪合上杂志,扔给我一根烟,“那东西暂时被我的血咒压制住了。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我接过烟,没点,有些局促地问道:“大师,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摩迪冷笑一声,“你要想活命,就得一直供着它。它是个无底洞,普通的饭菜只能填饱你的肚子,填不饱它的胃口。它需要阴气,需要煞气,需要……吞噬同类。” “吞噬同类?”我心头一跳。 “没错。”摩迪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玻璃罐前,看着里面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这就是为什么降头师都要养鬼、斗法。因为我们身体里的这些东西,如果不去吃别人,就会吃我们自己。这就是丛林法则,懂吗?大学生。” 我沉默了。 虽然我是理科生,相信进化论,但这种把人当成宿主,互相吞噬进化的理论,还是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那……如果不供着它呢?”我不死心。 “那你就会变成那天晚上的样子。”摩迪指了指我的胳膊,“你会失控,你会杀人,最后你会变成它的傀儡。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只能一刀把你宰了,免得你祸害人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行了,别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摩迪摆了摆手,“既然这东西选了你,那就是你的命。而且,这东西也不是全无好处。” “好处?” “你看那里。”摩迪突然指着修车铺的角落。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轮胎,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凝神,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左臂上。想象那只眼睛睁开了,去‘看’那个角落。”摩迪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诱导性的魔力。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尝试着去感知那块胎记。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在大脑里去控制一只并不存在的肢体。 慢慢地,我感觉左臂有些发热,那只“眼睛”虽然没睁开,但我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是灰白色的,就像是红外热成像仪,但又不太一样。 在那个堆满轮胎的黑暗角落里,我看到了一团……淡淡的黑气。 那团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盘踞在一条废旧轮胎里,正在缓慢蠕动。 “那是什么?”我惊讶地睁开眼。 “那是‘阴煞’。”摩迪解释道,“那条轮胎曾经压死过一只黑猫,猫的怨气没散,就附在上面了。普通人看不见,碰了顶多倒霉两天。但你能看见,因为你的那个东西,对这种能量最敏感。” “这叫‘阴阳眼’?”我问。 “俗!”摩迪嗤之以鼻,“用你们科学的话说,这叫‘生物磁场感应雷达’。你的松果体因为这东西的刺激,被强行激活了,能接收到普通人接收不到的频段。” “以后出门,这玩意儿就是你的护身符。哪里有脏东西,哪里有危险,它比雷达还准。”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角落。 虽然这个技能听起来很玄乎,但……好像还挺实用的? 至少以后再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去送死了。 “行了,本事教给你了,命也给你保住了。”摩迪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摊在我面前,“结账吧。” “啊?”我愣了一下,“多少钱?” “诊费、药费、手工费、精神损失费……”摩迪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最后伸出五根手指,“五万泰铢。只收现金。” “五万?!”我差点跳起来。 按照当时的汇率,大概是一万人民币。 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刚还完房租和信用卡,兜里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几千泰铢的生活费。 “大师……能不能打个折?或者分期?”我苦着脸。 “没钱?”摩迪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没钱你来治什么病?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那封印解开,让你自生自灭?” “别别别!”我赶紧按住左手,“我有钱!但我现在没带身上!能不能宽限几天?” 摩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哼了一声:“行。看在你小子也是个苦命人的份上,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把你那个胖子朋友扣下来当苦力,正好我这缺个洗轮胎的。” “一定一定!”我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彪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袋豆浆和油条,脸色有些难看。 “阿南,醒了?”彪哥把早餐放在桌上,“刚才医院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医生报警了,说我们袭击医护人员,还破坏医疗设备。警察正在查监控,估计很快就会查到我的车。” 我心里一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怕什么?”摩迪老头一边喝着豆浆,一边淡定地说道,“那个医生不敢把事情闹大。他私自接诊这种怪病,本来就违规。而且他看到的那些画面,说出去也没人信,只会被当成精神病。” “只要你们这几天别去素坤逸路晃悠,没人会来抓你们。” 摩迪的话让我稍微安了心。 但这五万泰铢的债,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从修车铺出来,我和彪哥坐在那辆破皮卡里,愁云惨淡。 “阿南,要不……我把这车卖了?”彪哥拍了拍方向盘,有些不舍。 “别。”我拦住他,“这车是你吃饭的家伙。卖了车,我们连跑路的腿都没了。” “那咋整?去卖肾?”彪哥摸了摸自己的腰子,“我这腰子常年泡酒精,估计也不值钱。” 我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唐人街。 “彪哥,你说……既然我都已经这样了,我是不是可以……接点那种活儿?” “哪种活儿?”彪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当法师?接脏活?” 我点了点头。 既然摩迪说我这只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能吞噬阴煞,那我不就是天生的驱魔人吗? 而且,这个行当,来钱快。 “不行!”彪哥坚决反对,“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往火坑里跳?你知道这行多危险吗?那些阿赞哪个有好下场?” “那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看着彪哥,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我不喂它,它就吃我。我不赚钱,我也得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彪哥沉默了。 半晌,他狠狠地锤了一下方向盘:“草!这操蛋的世界!” “行!既然你想干,哥陪你!正好我这几天在圈子里听到个风声,有个大单子,本来我是不敢接的,但现在……” “什么单子?”我眼睛一亮。 彪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那个最近很火的女明星,叫苏拉(Sura)的吗?” 我摇摇头。我对泰国娱乐圈一无所知。 “就是演那个恐怖片《鬼宿舍》女二号那个,身材特火爆。”彪哥比划了一个夸张的S型手势,“听说她最近遇到麻烦了。她家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小孩的脚印。” “小孩脚印?”我皱眉,“古曼童?” “不清楚。反正她找了好几个阿赞都没解决,反而那些阿赞进去后都灰头土脸地出来了,有的甚至还在医院躺着。”彪哥说,“听说她经纪人现在开价二十万泰铢,只求能解决问题。” 二十万。 够还摩迪的债,还能剩下一大笔。 “接!”我毫不犹豫。 “你确定?那可是连正经阿赞都搞不定的狠角色。”彪哥有些担心。 “我有这个。”我拍了拍左臂,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装出一副自信的样子,“而且,我有科学。” 当天下午,彪哥就联系上了那个经纪人。 对方显然也是急病乱投医,一听有人敢接,立马约我们在一家隐蔽的咖啡馆见面。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师,我特意去夜市买了一身黑色的唐装(虽然穿起来像个打太极的老大爷),还让彪哥给我整了一串看着挺唬人的佛珠。 当然,我没忘了带上我那套“法器”: 一个改装过的次声波发生器(原本是用来驱狗的)、一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还有几包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朱砂粉。 见面地点在通罗区(Thong Lo)的一家高档咖啡馆包间里。 推门进去,一个戴着墨镜、打扮时尚的中年女人正焦急地坐在那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大师?”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显然对我这副年轻且寒酸的模样不太满意。 “我是陈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是……那个,修‘生物磁场学’的。” “生物磁场?”女人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这个派系。” “这是最新的流派,讲究科学驱魔。”彪哥赶紧在旁边帮腔,“我们陈大师可是留学归来的高材生,专门解决那些老法师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女人半信半疑,但现在的局势也不允许她挑三拣四。 “行吧。”她叹了口气,“只要能解决苏拉的问题,钱不是问题。但要是解决不了……或者是像前几个骗子一样被吓尿了裤子,别怪我不客气。” “说说情况吧。”我坐下来,直入主题。 女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苏拉……她养了个东西。” “古曼童?” “不。”女人摇摇头,脸色变得惨白,“如果是古曼童就好了。那是……一个‘鬼仔’。” 我心里一惊。 古曼童通常是入灵的泥塑,虽然也有灵性,但大多比较温和。而“鬼仔”,则是直接用尸体…… “那东西是她半年前去柬埔寨拍戏的时候,一个当地人送给她的。说能保她星途坦荡,大红大紫。”女人颤抖着说道,“一开始确实很灵,那部戏她爆红了,广告代言接到手软。但最近……那东西变了。” “怎么变了?” “它开始……想要‘出来’。” “出来?” “对。”女人吞了口唾沫,“苏拉说,她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从供奉的柜子里爬出来,爬到她的床上,摸她的脸……而且,它还在长高。” “长高?”我感觉背脊发凉。 死物怎么可能长高? 除非……它在吸食活人的精气生长! “而且……”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这是苏拉昨天早上在镜子里拍到的。” 我拿起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照出苏拉那张虽然漂亮但极其憔悴的脸。 而在她的肩膀上,骑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浑身青紫色、满身皱纹的小怪物,正咧着嘴,露出一口尖牙,对着镜头笑。 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 这个小怪物的手里,正抓着一缕头发,往嘴里塞。 那个动作……那个神态…… 简直和我梦里那个喂我吃头发的“路过”一模一样! 我感觉左臂上的胎记,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再次涌上心头。 脑海里,那个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悄然响起: “嘻嘻……是同类……” “好多肉……我想吃……”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颤抖的左手,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那个女人。 “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得加钱。” 我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心里却在打鼓:这一次,我是去吃它,还是被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