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降头档案

第2章 七日回魂

  我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   那种感觉很糟糕,就像是有人拿电钻在我的太阳穴上狠狠钻孔,脑浆子都在跟着突突地跳。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蜷缩在浴室的瓷砖地上睡了一整夜,浑身骨头架子像是散了一样疼。   “陈南!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借高利贷,你有本事开门啊!”   门外传来的不是黑社会,而是我的房东——一位来自广东潮汕的大妈,嗓门大得能穿透防盗门,在楼道里产生回声效应。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左手手臂。   那块红色的胎记还在,颜色有些暗沉,像是一块愈合不久的淤青。至于昨晚看到的“眼睛”裂缝,已经消失了。   “果然是幻觉……”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像鬼一样的自己,自言自语道,“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加上精神极度紧张引起的视觉残留。陈南,你需要补充糖分,还需要补觉。”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打开了房门。   房东大妈正举着备用钥匙准备捅锁眼,见我出来,刚要发飙,我直接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拖欠的两个月房租,外加下个季度的租金,一次性转了过去。   “叮”的一声。   大妈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原本阴云密布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呀,阿南啊,你看你这孩子,有钱早说嘛。阿姨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这不也是怕你在外面学坏嘛……”   打发走了房东,我又把花呗和几张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给还了。   看着手机余额里剩下的那两万多块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身体还是感觉虚弱得厉害,那种像是感冒发烧前的酸痛感一直挥之不去,但至少,我不用担心被人砍手或者扔进湄南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那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持续了整整一周。   体温一直在37.8度到38.5度之间徘徊,不高,但极其折磨人。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抗生素,按照说明书的最大剂量吞下去,却像是在吃糖豆一样,毫无反应。   最诡异的是,我开始变得怕光,怕冷,而且……特别饿。   那种饿不是胃里的空虚,而是来自每一个细胞的渴望。我开始疯狂地吃东西,原本为了省钱只吃泡面的我,现在一顿能吃下三份猪脚饭,外加两只烤鸡。   但我并没有变胖,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不到五天,我的眼窝就深陷了下去,颧骨高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瘾君子。   彪哥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一袋山竹。   “阿南,你这脸色不对啊。”彪哥盯着我,眉头皱成了川字,“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是不是那天在阿赞莫那儿沾了晦气?要不还是去庙里洒点圣水吧?”   我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着山竹,连白色的果肉带紫色的果皮一起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驳:“少扯淡。这就是典型的病毒性感冒引发的甲状腺功能亢进,基础代谢率变高了而已。过两天抗体产生了就好了。”   彪哥看我连苦涩的果皮都往下吞,吓得直哆嗦,扔下一句“你小子别把自己撑死”就跑了。   到了第七天晚上。   也就是所谓的“头七”。   那天的曼谷没有下雨,月亮却很红,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老板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按照约定,收到货后他就该付尾款了。但我发了几条微信过去,都石沉大海。   “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明天再去个电话催催,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语音。   发信人:周老板。   我心里一喜,赶紧点开。   “滋滋……滋滋……”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听起来信号很差。   紧接着,传来了周老板的声音。   但这声音听起来非常怪异,又尖又细,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而且,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陈老弟……嘿嘿……神了……真是神了……”   “它好乖啊……它帮我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它说它饿了……我要喂它……你也来吃啊……肉……好多肉……”   语音只有短短十秒。   但我听完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绝对不是周老板正常的声音!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学大人说话的小孩子!   “恶作剧?还是喝多了?”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按住语音键,想回拨过去问个清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骤降。   那种冷,不是空调冷气的冷,而是像突然被人推进了停尸房的冷藏柜里,寒气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   我想坐起来去拿遥控器关空调,却惊恐地发现——   我动不了了。   我的手脚像是被灌了铅,或者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死死捆在了床上。我的意识非常清醒,甚至能听到窗外远处摩托车的轰鸣声,但我的身体却完全切断了与大脑的联系。   “鬼压床?”   我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了这个词。   但我随即强迫自己进入“理科模式”:“冷静!这是睡眠瘫痪症(Sleep Paralysis)。大脑处于REM(快速眼动)睡眠阶段,肌张力丧失,但意识提前苏醒。这是大脑皮层和运动神经中枢的信号延迟,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只要深呼吸,尝试转动眼球或者动一下手指尖,就能打破这种状态……”   我拼命地想要动一下小拇指。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我的床。   床垫微微下陷。   那个“东西”很轻,手脚并用,正顺着我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   它爬过了我的小腿、大腿、肚子……最后,停在了我的胸口上。   我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我拼命地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是什么,但眼皮却重如千斤,只能勉强裂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红月光,我看到了。   趴在我胸口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一团,大概只有猫那么大。   它有着人类的轮廓,但身体干瘪枯瘦,皮肤像是一层黑色的老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它正蹲在我的胸口,歪着那颗硕大的脑袋,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   那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和我那天在红布包裹缝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那个“路过”!   那个被我寄给周老板的干尸胎儿!   “它……怎么会在这里?”   “周老板不是在几千公里外的国内吗?难道是退货了?顺丰空运也没这么快吧!”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那个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它裂开那张满是尖细乳牙的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爸爸……”   它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晚的婴儿笑声,而是和刚才微信语音里周老板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尖细、扭曲的成年男人的声音!   “爸爸……饿……”   它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干枯如鸡爪的小手,从它那个鼓鼓囊囊的肚子里,掏出了一团湿漉漉、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死鱼,又像是福尔马林泡过的内脏。   “吃……”   它把那团东西,直接塞进了我的嘴里!   “唔!唔!!”   我想吐,想尖叫,但嘴巴被死死堵住,根本发不出声音。那团东西入口冰凉滑腻,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我的喉咙就往下滑。   我想挣扎,但身体纹丝不动。   绝望中,我感觉到那东西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紧接着,一股灼烧般的剧痛在胃里炸开。   那个趴在我胸口的小怪物,看着我吞下去,发出了满意的“咯咯”笑声。   它慢慢低下头,那张干瘪的小脸离我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了我的耳边,用那种阴冷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也要吃……你的肉……”   “啊!!!!”   我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呼!呼!呼!”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没有干尸,没有绿眼睛,胸口也没有重量。   “是梦……原来是梦……”   我瘫坐在床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半。   “该死的睡眠瘫痪症,加上潜意识里的焦虑映射,导致了这种超真实的噩梦。”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想压压惊。   就在我张开嘴,准备喝水的时候。   我突然感觉舌根有些异样。   嘴里……好像真的有东西。   我愣住了,手中的水杯停在半空。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伸进嘴里抠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湿软、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我把它抠了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凑近一看。   “啪!”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在我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团湿漉漉的黑色头发。   那头发很长,上面还沾着一些黄色的粘液。   而在那团头发的中间,包裹着一颗人类的牙齿。   那是一颗带着牙龈肉的、刚刚拔下来不久的……大牙。   “呕——”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进厕所,对着马桶疯狂地呕吐起来。   我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我的食道里,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仅仅是梦。   那个东西,真的回来过。   它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给我喂了一口……死人饭。   就在我吐得虚脱,瘫软在马桶边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   “阿南!开门!出事了!”   是彪哥的声音。   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去开了门。   门一开,彪哥就一脸惊恐地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碎屏的手机,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怎么了?是不是警察来查签证了?”我有气无力地问道,如果是签证问题,那简直是现在最好的消息了。   “查个屁的签证!”   彪哥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声音都在发抖:“你看这个!国内刚出的新闻!就在半小时前!”   我眯起眼睛,看向屏幕。   那是一条来自国内某门户网站的突发新闻弹窗:   《S市著名建材商周某深夜发狂,杀害妻儿后跳楼身亡!现场惨不忍睹!》   新闻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出一地的鲜血。   而标题下面的一行小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我的心脏上:   据警方初步调查,嫌疑人周某于昨晚20:00左右,在家中用钝器杀害妻子及两名幼子,随后在自家别墅顶楼跳下。现场发现大量不明来源的动物毛发及宗教用品……   “昨晚八点……”   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昨晚八点,周老板就已经死了。   那刚才……凌晨三点给我发语音微信的,是谁?   那个在我梦里叫我爸爸,给我喂头发和牙齿的,又是谁?   “阿南,这事儿闹大了。”彪哥咽了口唾沫,指着新闻图片的一个角落,“你看这儿,这马赛克没打全。”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满是鲜血的案发现场一角,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摔碎的陶土罐子。   而在罐子的碎片里,有一块红布。   那是阿赞莫包那个“路过”用的红布!   “这老小子死的那个点,正好是你上次给我说他收到货的时间。”彪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阿南,这东西……反噬了。而且它好像……没吃饱。”   我没说话。   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   我左手的手臂,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再是针扎一样的刺痛,而是一种皮肉撕裂的剧痛。   我颤抖着卷起袖子。   彪哥看了一眼,直接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卧槽!阿南,你的手……”   只见我左臂内侧那块原本只有硬币大小的胎记,此刻竟然扩大了一倍不止。那原本鲜红的颜色,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而在胎记的正中央,那个像眼睛一样的裂缝,彻底睁开了。   它不再是皮肤的褶皱,而是一只真的眼睛。   一只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瞳孔的眼睛。   它就在我的肉里,骨碌碌地转动了一圈,然后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彪哥。   “饿……”   那个阴冷、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在我的脑海里,不,这次是在房间的空气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彪哥吓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他指着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它它它……它说话了!”   我也被这一幕吓傻了,但我体内的理科生本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带震动需要气流通过,这东西寄生在皮下组织,没有肺部结构,不可能发声!这是腹语!或者是某种生物电波引起的幻听共振!”   “共你大爷!”彪哥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走进科学呢!走!赶紧走!”   “去哪?”   “去找阿赞莫!这东西是他卖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是去晚了,我怕这只眼睛能把你整个人都吞了!”   彪哥说的没错。   如果不解决这个东西,我可能活不过今晚。   我们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此时是凌晨四点,曼谷的街道空旷而寂静。   彪哥把油门踩到了底,那辆破皮卡发出了濒死的咆哮声,一路狂飙冲向空堤贫民窟。   一路上,我不停地用右手按住左臂。那只眼睛虽然闭上了,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皮肉下面疯狂地跳动,就像是一颗额外的心脏。   而且,它在吸我的血。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彪哥……开快点……我感觉我要低血糖休克了……”我虚弱地说道。   “撑住!马上就到!”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那个熟悉的污水河边。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巷子,直奔那栋黑色木楼。   然而,当我们赶到那栋木楼前时,却傻眼了。   原本阴森恐怖的吊脚楼,此刻却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味和某种……烤肉的味道。   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正对着废墟指指点点。   彪哥抓住一个路人,用泰语急切地问道:“这里怎么了?阿赞莫呢?”   那个路人一脸惊恐地看着废墟,说道:“烧死了……全烧死了……昨晚突然起的火,火势太大了,根本救不了。”   “昨晚什么时候?”我心里一沉,追问道。   “大概八点多吧。”   八点。   又是八点。   周老板跳楼的时间,阿赞莫被烧死的时间。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方程式,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画上了句号。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灭口。   或者是……某种仪式的完成。   我看着眼前的废墟,绝望感油然而生。唯一的线索断了,唯一的救星死了。   就在这时,我手臂上的那只眼睛,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我脑海里那个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再次响起:   “嘻嘻……找不到啦……大家都死光啦……”   “你也快了哦……爸爸。”   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了这片散发着焦臭味的废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