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降头档案

第1章 死人饭与活人恩

  2013年的曼谷,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空气里还弥漫着那股令人烦躁的闷热,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把这里独特的冬阴功香料味、劣质柴油尾气味以及下水道的腐败气息,统统乱炖在一起;后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把辉煌区(Huai Khwang)这条喧闹的街道浇了个透心凉。   我缩在一家路边摊那油腻腻的红蓝条纹塑料棚底下,手里攥着半瓶还没喝完的“象牌”啤酒,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烤猪颈肉,心里盘算着这一顿饭会不会导致我今晚的恩格尔系数超标。   “阿南,别算了。再算下去,你那点理科生的脑细胞都要被穷酸气给杀光了。”   坐在我对面的胖子打了个酒嗝,伸手抓起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我说,咱们干这行的,就得信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那就去抢他娘的。”   胖子叫王大彪,大家都喊他彪哥。他是典型的东北汉子,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根金灿灿的链子——当然,我用阿基米德排水法测过那玩意儿的比重,纯铜镀金,甚至可能里面还掺了点铅。   他在曼谷混了七八年,开过黑车,拉过皮条,现在主要跟我搭伙,做点佛牌代购的生意。   我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半黑框眼镜,叹了口气:“彪哥,这不是命不命的问题。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看,我现在就是一个正在不断增加‘熵’的封闭系统。如果不赶紧引入负熵流——也就是搞点钱进来,我这个系统马上就要热寂,彻底崩溃了。”   彪哥翻了个白眼,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说人话。”   “我花呗逾期了,房东阿姨刚才发微信说,再不交租就把我的行李扔到湄南河去喂鱼。”我诚实地回答。   彪哥听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嚼槟榔染黄的牙:“多大点事儿。实在不行,今晚去那个‘娜娜广场’(Nana Plaza)门口摆摊,我负责吆喝,你负责装大师。就你这身板,再配上这副眼镜,跟那些港片里的斯文败类……哦不,高知法师简直一模一样,肯定能忽悠几个刚下飞机的国内游客。”   我苦笑了一声,没接茬。   我叫陈南,89年生人。如果不提那一屁股烂债,我现在应该在国内某家知名车企的研发中心里,对着CAD图纸研究材料的应力结构,而不是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雨夜,跟一个卖假佛牌的混子讨论如何诈骗。   所谓的佛牌代购,水深得很。   市面上流通的牌子,百分之九十都是“商业牌”。也就是工厂流水线压制出来的塑料片,送到寺庙里让和尚念经加持个几分钟,甚至有些连寺庙都没进过,直接就在义乌发货了。   这种东西,没用,但也没害处,就是个心理安慰。   但我和彪哥偶尔也接点“私活”。   也就是那些所谓的“阴牌”。   正想着,放在油腻桌面上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iPhone 4S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周老板。   看到这个名字,原本还在剔牙的彪哥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南,这老小子的电话……别接。这人身上邪性。”   我犹豫了一下。   周老板是我半年前认识的一个大客户,在国内做建材生意。那时候他生意不顺,找我请过一块“崇迪佛”。按理说那是正牌,主保平安顺遂,不该有什么邪性。   但此刻,手机震动得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蝉,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接吧,万一是介绍生意的呢?”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我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一个极其压抑、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颤抖的声音:   “陈老弟……救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老板?怎么了?是上次那块牌子出问题了?”   “不是牌子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周老板的声音急促而尖锐,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女人尖细的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我要破产了!那帮高利贷明天就要剁我的手!我要钱!我现在就要钱!要很多钱!”   我皱了皱眉,尽量用一种冷静的、符合我理工科逻辑的语气说道:“周老板,经济纠纷建议找法务或者报警。佛牌是信仰辅助,不是印钞机,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少跟我扯那些!”周老板突然咆哮起来,“我知道你有门路!我听人说了,你们曼谷有一种‘那种东西’……那种用死人骨头、尸油做的,能让人一夜暴富的东西!给我弄一个!不管多少钱,只要能让我翻身,我都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彪哥。   彪哥正在对我疯狂摆手,口型做着:挂、了、它!   那是阴牌中的极品,行话叫“重料”。   这玩意儿在南洋这边确实有,大多出自那些修黑法的阿赞之手。原理其实很“科学”——利用某些带有强烈生物磁场残留的有机物(比如横死之人的骨骸、体液),通过特定的仪式引导,去强行掠夺周围的气运。   这就像是核辐射。虽然能杀菌(解决问题),但也会让宿主患上癌症。   所谓的“一夜暴富”,透支的往往是后面几十年的命,甚至是全家的命。   “周老板,这种东西反噬很大,我不做的。”我准备挂电话。   “十万!”周老板在那头吼道,“人民币!我知道你缺钱,只要你今晚能帮我找到货并发出来,我先给你打五万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清!”   我的手指僵在了红色的挂断键上方。   十万。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是下个月的房租,是花呗的账单,是我回国的机票,甚至是我作为一个体面人活下去的尊严。   曼谷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塑料棚的边缘流下来,形成了一道道浑浊的水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肋骨的声音——扑通、扑通。   那是一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性冲动。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一脸焦急的彪哥,然后对着电话,缓缓说道:   “周老板,这可是你要吃的‘死人饭’。丑话说在前面,因果自负,概不退换。”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老板近乎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好!只要能活,别说死人饭,就是死人屎我也吃!快!给我找最猛的!”   挂断电话,我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彪哥把手里的啤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磕,玻璃与铁皮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陈南,你疯了?那姓周的明显已经魔怔了,这种人的单子你也敢接?那是‘入灵’的玩意儿!搞不好要死人的!”   我拿起面前那瓶温热的啤酒,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压制了一下那种心慌的感觉。   “彪哥,”我放下酒瓶,看着雨幕中曼谷那霓虹闪烁却又光怪陆离的夜景,轻声说道,“从概率学上来讲,如果不接这一单,我这周死于饥饿或者被房东扫地出门的概率是99%。接了,至少还有50%的机会能活。”   “再说了,”我自嘲地笑了笑,“咱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什么鬼神,不过是未被观测到的暗物质罢了。只要操作规范,做好绝缘措施,应该……死不了吧?”   彪哥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草!你个要钱不要命的书呆子!”   骂归骂,他还是站起身,从那个破旧的迷彩挎包里掏出一串车钥匙,扔在桌上。   “走吧。”   “去哪?”   “还能去哪?”彪哥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你要找‘最猛’的货,正经庙里肯定没有。带你去见个人,不过先说好,那老东西的地方脏得很,你这洁癖最好忍着点。”   我拿起车钥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混乱的南洋,愿意陪你一起去送死的人,不多。   “谢了,彪哥。”   “少废话,这单佣金我要抽三成……不,四成!拿去洗桑拿去去晦气!”   ……   雨夜中,一辆二手的皮卡车喷着黑烟,冲进了曼谷那如迷宫般幽深的小巷里。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辆车通往的,不是什么发财的康庄大道,而是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通向地狱的单行道。   而我左手臂上那个不起眼的红色胎记,在这一刻,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面,缓缓苏醒。   彪哥的车是一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丰田海拉克斯,减震系统基本报废,每一次压过水坑,我的五脏六腑都要跟着颤抖一次。   车子一路向北,渐渐驶离了灯红酒绿的市区,周围的建筑物越来越低矮,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车灯前那两道惨白的光柱。   “阿南,前面就是空堤(Klong Toey)了。”彪哥点了根烟,神情有些紧绷,“这地方乱,待会儿到了那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盯着看,也别瞎打听。咱们拿了东西就走。”   空堤,曼谷最大的贫民窟。   在旅游攻略里你永远找不到这个地方。这里是这座天使之城的溃烂伤口,聚集着十万以上的底层劳工、瘾君子和逃犯。这里也是黑市交易最猖獗的地方,只要你有钱,别说阴牌,就是枪支弹药甚至人的器官,也能买到。   车子在一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河边停了下来。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腐烂垃圾、死鱼和某种甜腻线香味道的气息就直冲天灵盖。我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从化学角度分析,这里的空气中氨气和硫化氢的浓度绝对已经达到了对人体有害的标准。   “这边。”彪哥打开手机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我们穿过几条挂满湿衣服的逼仄巷弄,周围那些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吊脚楼里,不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偶尔有几双眼睛透过门缝看过来,那是那种如同野兽般警惕而麻木的眼神。   最后,彪哥在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黑色木楼前停了下来。   这木楼建在污水河上,四根柱子常年泡在黑水里,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苔藓。门口挂着一串用易拉罐和某种动物骨头穿成的风铃,风一吹,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像是在磨牙。   “阿赞莫就在里面。”彪哥压低声音,“这老小子是柬埔寨逃过来的黑衣法师,手艺很邪,但也只有他敢出那种‘重料’。”   我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练的中间商。   彪哥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汗衫、皮肤黝黑枯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里全是灰白色的翳,看起来浑浊不堪。   这就是阿赞莫。   “东西呢?”彪哥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阿赞莫没说话,只是用那只独眼阴恻恻地扫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就像是被一条毒蛇信子舔过了脖颈。他转身走进屋里,示意我们跟上。   屋里很暗,只点了几根蜡烛。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更浓了,甚至有些呛人。我环顾四周,发现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泡着像蛇一样的生物,有的则是一团黑乎乎的毛发。而在正中间的神龛上,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个个造型诡异的泥娃娃。   阿赞莫走到角落,搬出一个贴着黄符的陶土罐子,放在桌上。   “你们要的‘路过’。”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刚出土没多久的,怨气很重,还没来得及封灵。”   “路过”,泰语里的意思是“一切”。但在降头圈子里,它特指那些未出世就死去的胎儿干尸。这是最极品的阴料,因为它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死了,所以那股子想要“生”的怨念极强,一旦被法师利用,效果也最猛。   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凑近看了看。   罐子里黑乎乎的,但我还是看清了里面蜷缩着的一团东西。那是一个已经风干成黑褐色的小型人形物体,表面泛着一层油光,五官虽然模糊,但那种痛苦扭曲的神态却栩栩如生。   “多少钱?”我问。   阿赞莫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彪哥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莫,你这就有点杀熟了吧?这价格都能去请尊真金佛像了!”   “金佛救不了急。”阿赞莫冷冷地笑了,“这东西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家破人亡。嫌贵?嫌贵出门左转,去买义乌产的塑料壳子。”   我咬了咬牙,想到了那十万块钱,想到了房东的催租微信。   “我要了。”我说。   阿赞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黑的烂牙:“年轻人,胆子很大。但这东西认主,你得给它点‘见面礼’。”   说着,他递给我一根银针。   “扎破手指,滴一滴血进去。算是结个契约,让它知道是谁带它走的,路上才不会闹腾。”   我皱了皱眉。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体液接触是传染病传播的主要途径,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干尸,上面不知道携带了多少耐药菌株。   “必须滴?”   “不想死在路上就滴。”   我叹了口气,接过银针,在左手中指上飞快地扎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滴进了陶罐里。   就在血珠接触到那团干尸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然看到那干尸紧闭的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滴血就像是被海绵吸收一样,瞬间渗进了它黑褐色的皮肤里,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左手手臂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   “嘶——”我下意识地捂住手臂。   “怎么了?”彪哥紧张地问。   “没事,静电吧。”我揉了揉手臂,那股刺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也没太在意。   阿赞莫却盯着我的手臂看了好几秒,独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好苗子……真是好苗子。”   交了定金(我和彪哥凑的一万块现金),阿赞莫用红布把陶罐层层包裹好,又贴了两张写满弯曲咒文的符纸,这才交给我。   “记住了,日落之后不要见光,不要沾水。还有,送给买家之前,千万别把红布解开。”   回程的路上,雨小了一些,但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压抑。   我把那个红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隔着几层布料,我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气,直往我骨头缝里钻。但奇怪的是,过了一会儿,这股寒气竟然渐渐变成了一种温热的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块干尸,而是一个有体温的活物。   “阿南,那玩意儿……没动吧?”彪哥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瞟一眼我怀里的东西,脸色有些发白。   “动什么动?牛顿第一定律告诉我们要保持静止。”我强行镇定道,“这是路面颠簸导致的惯性位移。”   回到我在拉差达(Ratchada)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廉价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彪哥没敢进屋,把我放下就一溜烟跑了,说是要去拜拜四面佛去去晦气。   我独自一人提着包裹进了屋。   屋里很乱,满地都是我也看不懂的草稿纸和还没吃完的泡面桶。我把红布包裹放在桌子上,找来一个准备好的国际快递纸箱。   就在我转身去拿胶带的时候,身后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啦——”   电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原本明亮的白炽灯像是接触不良一样,忽明忽暗,把屋子里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停下动作,心跳开始加速。   “电压不稳……这是老旧社区电路老化的正常现象。”我小声嘀咕着,试图用唯物主义给自己壮胆。   “咯咯……”   突然,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从我身后的桌子上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婴儿,在被窝里偷笑。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个红布包裹。   它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幻听……绝对是幻听。次声波引起的耳膜共振,或者是长期熬夜导致的神经衰弱。”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一步步走向桌子,想把它赶紧装进箱子里封死。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红布的一刹那,我惊恐地发现,那层原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布,不知何时竟然松开了一角。   透过那个缝隙,我看到那陶罐的盖子……开了一条缝。   一只黑褐色的小手,只有指甲盖大小,正扒在罐子的边缘。   而那张干瘪的小脸,正贴在缝隙处,那双原本应该紧闭的眼睛,此刻竟然睁开了一线,露出了里面浑浊的、泛着绿光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我。   它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卧槽!”   我吓得大叫一声,本能地向后跳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冷静!陈南!冷静!”   我大口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这是……这是热胀冷缩!对!从阿赞莫的阴冷地下室到现在闷热的房间,温差导致罐体内气压变化,顶开了盖子!至于那个笑容……那是尸体风干过程中肌肉纤维收缩导致的自然现象!绝对不是它在笑!”   我一边在心里疯狂背诵着物理公式,一边抄起旁边的一本厚厚的《材料力学》,猛地扑过去,直接把书盖在了陶罐上!   “砰!”   书本重重落下,盖住了那只诡异的小手和那双眼睛。   世界安静了。   我死死按着书,直到手掌发麻,才敢稍微松一点力气。   确认下面没有动静后,我像是个拆弹专家一样,动作僵硬而迅速地把陶罐塞进纸箱,塞满泡沫纸,然后用宽胶带把箱子缠成了木乃伊,整整缠了五圈!   直到贴上快递单的那一刻,我才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   半小时后,周老板的五万块定金到账了。   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串久违的数字,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虽然过程有点惊悚,但好歹解决了经济危机。   我站起身,准备去冲个澡睡觉。脱掉上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而当我转过身,看向左臂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在我左上臂的内侧,原本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色胎记,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一直没什么变化。   但此刻,那块胎记竟然变了。   它的颜色变得鲜红欲滴,就像是一块刚刚剥下来的生肉。而在胎记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那形状……   分明就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竖立着的眼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从手臂传来,紧接着,我脑海深处,仿佛有一个沉睡已久的声音,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阴冷、古老,带着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贪婪。   “饿……”   我两眼一黑,直接栽倒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   这就是我在南洋的第一笔生意。   也是我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