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38章 北上之路

  废弃教堂里的对峙,最终以追兵的暂时退去而告终。或许是忌惮阁楼易守难攻,或许是别处有更紧急的任务,楼下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武汉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赵锋和林红娟不敢久留。天擦黑时,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教堂后墙一处坍塌的缺口溜了出去,混入华灯初上、却依然弥漫着紧张气息的武汉街头。   林红娟肩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失血加上疼痛,让她脚步虚浮。赵锋的左腿更是雪上加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肿胀的脚踝几乎将破布撑开。两个伤兵,走在敌占区的核心城市,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能留在武汉了。”林红娟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白得吓人,“王站长叛变,整个武汉站都可能被渗透,甚至重庆那边……也不干净了。我们原来的计划,走不通了。”   赵锋点点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去哪里?”   林红娟的目光投向北方,越过城市低矮的屋顶,投向那片被战火和苦难笼罩、却也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土地。   “向北。”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飘,却异常清晰,“过黄河,去河南,再往北……去你们的根据地。”   赵锋心头一震。去根据地?这意味着林红娟将彻底放弃军统的身份和任务,彻底投向“敌方”。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或者说,是多深的绝望,让她做出这个选择?   “你想清楚了?”赵锋看着她。   林红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留在军统,等着被自己人出卖,或者被渡边抓住?还是跟一个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敌人’合作,去搏一条生路,顺便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而且……那份情报,总得有人送出去。既然我的路断了,那就走你的路。”   理由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赵锋听出了她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和……迷茫。这个精明强干的女特工,她的信仰和效忠的对象,正在从内部崩塌。   “好。”赵锋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地点了头,“那就向北。”   第一步,是搞到新的身份和路条。军统的渠道不能用了,林红娟用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她那块伪装成怀表的微型相机(里面早已清空)——在黑市上换了两张伪造的“良民证”和一点路费。证件上,他们是“从汉口逃难去豫北投亲的表兄妹”,丈夫李富贵(赵锋),妻子李王氏(林红娟)。照片是连夜找地下照相馆拍的,两人都憔悴不堪,倒真有几分逃难夫妻的凄惶。   第二步,是处理伤口和补充必需品。林红娟肩上的伤需要重新清理包扎,赵锋的腿伤更要命,已经开始发烫,显然是感染了。他们不敢去正规诊所,只能买了最便宜的烧酒、纱布和一点消炎药粉,在江边一个废弃的窝棚里,互相处理伤口。   酒精擦在伤口上,林红娟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住一块破布,没吭一声。轮到赵锋时,他腿上的肿胀和化脓更触目惊心。林红娟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手有些抖。   “你忍着点。”她低声道,用烧过的小刀,小心地挑开已经黏连的腐肉和脓液。每一下,赵锋的身体都绷紧如弓,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但他也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闷哼。   清理完,撒上药粉,用相对干净的布重新包扎。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一起喘息。   “你这腿……必须尽快看大夫,不然……”林红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赵锋闭上眼,“走一步看一步。”   第三天黎明,他们混入了从武汉向北逃难的人流。这是一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箩筐,扶老携幼,眼神空洞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蠕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绝望的气息。   赵锋拄着根粗树枝,林红娟用没受伤的右臂搀扶着他,两人也成了这苦难洪流中的两滴水。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被日军烧毁的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田野荒芜,饿殍偶现路边。日本兵的巡逻队和伪军的关卡不时出现,盘查、勒索、殴打,难民们只能麻木地承受。   一次过哨卡时,一个伪军小头目看林红娟虽然憔悴,但眉眼间仍有几分清秀,便不怀好意地上前动手动脚。赵锋一步挡在她身前,低头哈腰,陪着笑脸,把身上最后一点钱塞过去,说“老总行行好,我媳妇病了”。伪军捏着钱,骂骂咧咧地放行了。林红娟看着赵锋低垂的后颈和紧握的拳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越往北走,日军的控制相对减弱,但地方势力、土匪、散兵游勇更多,路途也更加艰险。他们睡过破庙、草垛、甚至坟地。吃过发霉的窝头、野菜,甚至扒过树皮。赵锋的腿伤因为长途跋涉和恶劣条件,恶化得很快。伤口周围红肿发热,整条小腿都肿了起来,高烧时退时起,有几次差点昏倒在路上。全靠着林红娟的搀扶和意志力强撑。   但赵锋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一些偏僻的村庄,墙壁上刷着抗日的标语。偶尔能看到穿着灰布军装、臂章模糊的零星队伍快速经过,对百姓秋毫无犯。听说北边有“八路”,打鬼子,帮穷人。这些消息在难民中悄悄流传,给绝望的旅程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红娟对这一切观察得更仔细。她看到那些“八路”纪律严明,看到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带着亲近和信任,看到他们能在日军的缝隙中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发动群众,开展生产……这一切,都和她所知的、军统报告中描述的“游而不击”、“保存实力”截然不同。她内心的震撼和疑惑,与日俱增。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踏入了河南地界。这里灾情更重,水、旱、蝗、汤(恩伯),加上日寇扫荡,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难民潮更加汹涌,秩序也更加混乱。   在一个叫小王庄的破败村子外,赵锋终于撑不住了。高烧让他神志模糊,腿肿得像水桶,伤口流出的已是黄绿色的脓水,恶臭扑鼻。他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富贵!富贵哥!”林红娟跪在他身边,用力拍打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一路走来,这个化名早已叫得顺口。   赵锋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是林红娟焦急憔悴的脸,和灰蒙蒙的天空。“对……不起……连累你了……”他声音微弱。   “别说傻话!”林红娟咬着牙,四下张望。村子死气沉沉,看不到什么人烟。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拾粪的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老伯!行行好,我男人病了,求您给碗水,找个地方歇歇脚!”林红娟扑过去哀求。   老头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赵锋,又看了看林红娟,沉默了一会儿,用浓重的河南口音说:“抬到村东头土地庙后头那间破屋去。晚上……有人来。”   说完,老头提着粪筐,佝偻着背走了。   林红娟心中惊疑,但此刻没有选择。她用尽全身力气,连拖带拽,把赵锋弄到了村东头那座塌了半边的小土地庙后面,果然有间半塌的土坯房,勉强能遮风。   她把赵锋安顿在干草堆上,用最后一点水给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守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天黑透了,寒风呼啸。就在林红娟快要坚持不住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轻轻叩击声。   三下,停顿,两下。   林红娟心头一跳,这是……她在上海和赵锋用过的联络暗号?怎么会?   她轻轻拉开门闩。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包着头巾的农妇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农妇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色黝黑,眼神却清澈锐利。   “同志,受苦了。”农妇看了一眼昏迷的赵锋,低声说,用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同志?林红娟愣住了。   农妇没多解释,放下篮子,掀开蓝布,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草药糊糊、一小瓶烧酒、干净的布条,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磺胺粉。   “他这腿,耽搁太久了。”农妇熟练地检查赵锋的伤口,眉头紧锁,“得把烂肉挖掉,刮骨,不然这条腿保不住,人也危险。你们能忍吗?”   林红娟看着赵锋惨白的脸,又看看农妇沉稳的眼神,一咬牙:“能!您治!”   农妇点点头,让林红娟按住赵锋,自己用烧酒洗了手和小刀,在昏暗的油灯下,开始给赵锋处理伤口。没有麻药,每一刀下去,昏迷中的赵锋身体都剧烈地抽搐。林红娟死死按着他,别过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农妇终于处理完,敷上草药,重新包扎好。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林红娟:“你们不是普通逃难的吧?从南边来?带着‘货’?”   林红娟警惕地看着她,没说话。   农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递给林红娟:“看看这个。”   林红娟接过铜钱,就着灯光看去——铜钱边缘,用极细微的刻痕,刻着一个波浪形的符号。和苏蓝静留给赵锋的标记,一模一样!这是“深潜者”的紧急联络暗记!   “你们……”林红娟震惊地看着农妇。   “是‘深潜者’同志预留的紧急联络渠道之一。”农妇收起铜钱,低声道,“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这个暗记或者相关消息找来,无论男女,务必给予帮助,并设法送他们北上。你们,是他说的那个人吗?”   林红娟看着昏迷不醒的赵锋,又看看眼前这个看似普通、却身负秘密任务的农妇,心中百感交集。赵锋竟然在那么久以前,就布下了这样的后路。   “是。”她重重地点头,眼泪再次涌出,这次,是绝处逢生的庆幸,“他是‘深潜者’。他需要尽快去根据地,他带着……非常重要的情报。”   农妇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我明白了。这里不安全,鬼子三天两头来。等他能动一点,我想办法送你们走。先养伤。”   她留下些干粮和水,又交代了几句,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破屋里,又只剩下油灯如豆的光,和赵锋粗重痛苦的呼吸。   林红娟坐在干草上,握着赵锋冰凉的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向北的路,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而身边的这个男人,和他用生命守护的秘密,也即将抵达它们最终的归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