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到了。
江面陡然开阔,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气势汹汹地奔流而下。岸上不再是江南水乡的婉约,而是多了几分粗粝和杂乱。码头林立,船只拥挤,更多的是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和运输船,像一群群铁灰色的水怪,盘踞在江面。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机油和一种混杂着喧嚣与压抑的气息。这里曾是抗战初期的焦点,如今是日军在华中的重要枢纽,戒备森严,鱼龙混杂。
林红娟的船没有停靠主码头,而是在下游一个相对偏僻的小码头靠了岸。她换上了那身干练的西装套裙,戴回墨镜,又变成了那个日本商社的“林曼丽”小姐。赵锋则被套上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码头苦力褂子,脸上抹了煤灰,拄着拐杖,装成她的“跟班兼挑夫”——一个在船上“犯了疟疾”的可怜人。
“跟着我,别乱看,别说话。”林红娟低声叮嘱,递给他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干粮,“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
赵锋点点头,把包袱搭在没受伤的右肩上,低下头,跟在林红娟身后,一瘸一拐地上了岸。
码头上果然有检查。几个伪军懒洋洋地守着,看到林红娟亮出的日本商社证件和一口流利的日语,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脸,挥挥手就放行了,甚至没多看赵锋一眼。
看来林红娟这个身份,在华中地区也挺好用。
两人叫了两辆黄包车,林红娟报了江汉路附近的一个地址。车子在武汉狭窄而拥挤的街道上穿行,两旁是中西混杂的建筑,招牌上写着日文、中文,偶尔还能看到德文、俄文。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战时的麻木和谨慎。巡逻的日本宪兵和伪军随处可见,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黄包车在一个挂着“福源绸缎庄”招牌的铺子前停下。铺面不大,看起来生意清淡。林红娟付了钱,示意赵锋跟上,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在拨弄算盘。看见林红娟,掌柜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朝后面努了努嘴。
林红娟会意,带着赵锋穿过店铺,推开一扇小门,后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再往里,是一间厢房。
“在这里等我,我去联系武汉站的同志,安排下一步。”林红娟把赵锋安顿在厢房里,自己又出去了。
厢房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用报纸糊着,光线更暗。赵锋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市声,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太顺利了。从上海到镇江,再到武汉,虽然险象环生,但每次都恰好能化险为夷。林红娟这个身份,似乎好用得过分。
地下工作的经验告诉他,过于顺利,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陷阱。
他站起身,忍着腿疼,走到窗边,用指甲小心地在报纸上抠开一条缝,向外望去。天井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异常。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瞥见对面屋顶的瓦片上,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还是……
他心头一紧,立刻退回到床边,假装休息,耳朵却竖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林红娟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联系上了。武汉站的王站长答应安排,明天一早有车送我们出城,走小路去北边。”她说着,倒了杯水递给赵锋,“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掌柜的是自己人,信得过。”
赵锋接过水,没喝,看着她:“王站长?可靠吗?”
林红娟动作顿了一下:“老资格了,在武汉潜伏多年,一直没出过事。”
“一直没出事,有时候未必是好事。”赵锋声音平淡,却让林红娟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刚才我好像看到对面屋顶有人。”赵锋说,“也可能是看错了。但小心点总没错。这里,真的安全吗?”
林红娟的脸色变了变。她走到窗边,也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看到。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觉得,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赵锋坚持。
林红娟犹豫了。理智告诉她,赵锋的怀疑不无道理。但情感上,她不愿相信经营多年的武汉站会出问题。而且,临时更换落脚点,风险更大。
就在这时,外面天井里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赵锋猛地站起来,抄起靠在床边的拐杖。林红娟迅速拔出手枪,闪到门边。
“嘘——”赵锋示意她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贴着门板倾听。
外面,有极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厢房!
中计了!
林红娟眼中闪过惊怒和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决断。她朝赵锋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后窗。
赵锋点头,轻手轻脚移到后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从里面插着。他轻轻拔开插销,推开一条缝——后面是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但墙不算高。
“走!”林红娟低喝一声,拉开门闩,却没开门,反而猛地将桌子推倒,挡在门前!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大力踹开,木屑纷飞!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矫健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枪!
“不许动!”
林红娟在桌子倒地的瞬间已经开火!“砰!砰!”两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应声倒地。她拉着赵锋,扑向后窗。
赵锋用尽力气,撞开窗户,先跳了出去,落地时左腿剧痛,差点摔倒。林红娟紧随其后,翻身跃出,动作干净利落。
“抓住他们!”屋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窗框和墙壁上,噗噗作响。
死胡同很窄,堆满破烂,散发着一股霉味。赵锋拖着伤腿,在林红娟的搀扶下,拼命往胡同口跑。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子弹在耳边呼啸。
冲出胡同,是一条稍宽的背街。街上行人不多,看到枪战,吓得四散奔逃,尖叫声响成一片。
“这边!”林红娟拉着赵锋拐进另一条小巷。她对武汉的地形似乎很熟,七拐八绕,试图甩掉追兵。
但追兵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而且人数众多,分头包抄。更糟的是,刺耳的警笛声也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日伪的巡逻队被惊动了!
“不行,甩不掉!”林红娟喘着气,脸色发白。她刚才跳窗时,似乎扭到了脚,动作也有些迟缓。
赵锋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出现在巷口,最多十几米。
“分开跑!”赵锋急道,“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你往那边,我引开他们!”
“不行!”林红娟断然拒绝,眼神倔强,“一起走!”
话音未落,追兵已经开枪。子弹打在旁边的墙壁上,砖屑飞溅。林红娟猛地将赵锋往旁边一推,自己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她的左肩爆开一团血花!
“红娟!”赵锋扶住她。
“走!”林红娟咬着牙,脸色瞬间惨白,但右手枪口依然稳定,连续朝后射击,暂时压制了追兵。
赵锋知道不能再犹豫,他半拖半抱着林红娟,冲进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长满杂草,正中是一栋破败的两层小楼,看建筑样式,像是个废弃的教堂。
他们刚冲进小楼一层,追兵就赶到了门外。子弹打在破败的门窗上,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上楼!”赵锋架着林红娟,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爬。楼梯很陡,林红娟几乎全靠赵锋拖着,伤口血流如注,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二楼是个空旷的阁楼,只剩下几排腐朽的长椅和一座倒塌的十字架。灰尘在从破窗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赵锋把林红娟放在相对干净的角落,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按住她肩头的伤口。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体内,但伤口很大,血流不止。
“必须止血!”赵锋急道,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林红娟靠坐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紫。她看着赵锋焦急的样子,忽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想到……最后……要跟你死在一起……”
“别说丧气话!”赵锋低吼,手下用力按压,“你救过我,我也不会丢下你!”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翻找的声音,追兵进来了。
赵锋摸出腰间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林红娟的枪也快没子弹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境。
“武汉站……真的叛变了?”赵锋一边警惕地盯着楼梯口,一边低声问。
林红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和苦涩:“恐怕……不只是武汉站。王站长……可能早就被收买了。甚至……我重庆的上级,指示我来武汉的人……也可能有问题。那份让我‘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珍珠港情报并护送关键证人回渝’的命令……太急了,急得不正常……”
赵锋心头一震。如果连林红娟的上级都出了问题,那军统内部……他不敢想下去。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林红娟喘着气,“子弹……你还有吗?”
赵锋把最后一梭子弹递给她。林红娟接过,熟练地压进弹夹。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在上楼梯了。
“赵锋,”林红娟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那份情报,你留着吧。给谁……你决定。”
赵锋看着她,这个一直精明算计、亦敌亦友的女人,此刻眼里只剩下坦诚和……一丝解脱。
“你不会死。”他咬牙,“子弹没伤到要害,止住血就没事。”
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磺胺粉的小铁盒——这是老周之前给他的,他一直没用完。又找了一根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牙咬着,从自己本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一条。
“忍着点。”他低声说,用布条蘸了点旁边积雨的水洼里的水(也顾不得脏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打开铁盒,把所剩不多的磺胺粉全部撒在伤口上。
林红娟疼得浑身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赵锋用撕下的布条,用力包扎伤口。动作很笨拙,但很用力,压迫止血。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得虚脱,靠在墙上喘气。楼下,追兵似乎暂时没找到上来的路,或者在犹豫。
短暂的寂静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的声音。
“谢谢。”林红娟忽然说。
赵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被血污和灰尘弄脏、却依然清秀的侧脸。
信任,有时来得就是这么奇怪。不是在顺境中的合作,而是在绝境里的生死与共。
“他们……还会上来。”林红娟看着楼梯口,声音恢复了冷静,“不能等死。”
赵锋点头,目光扫视着这破败的阁楼。窗户是破的,但下面是条巷子,可能有埋伏。楼梯是唯一的通道,易守难攻,但他们弹药有限。
“我守楼梯,你找机会……从窗户走。”林红娟说,试图举起枪,但手臂因为失血和疼痛,颤抖得厉害。
“一起守。”赵锋按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林红娟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废弃的教堂里,两个曾经互相猜忌、彼此利用的对手,背靠着背,握紧了手中仅剩的武器,面对着楼下未知的敌人和未卜的命运。
而窗外的武汉,依旧在战火和屈辱中,沉重地喘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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