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 第36章长江对话

　　木船在夜雾中轻轻摇晃，像一片无根的落叶。船老大的鼾声从船头传来，带着水乡人特有的、疲惫的安宁。船尾，赵锋和林红娟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湿冷的江风和浓得化不开的猜疑。　　“去重庆？作证？”赵锋重复着林红娟的话，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林记者，你觉得我去了重庆，戴老板是会把我当座上宾，听取我对‘海蛇计划’的证词，还是……直接把我关进渣滓洞，拷问出上海地下党的全部网络，然后再给我安个‘日谍’或者‘共谍’的罪名，秘密处决？” 　　话说得很直，也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国共合作，貌合神离，尤其是在情报战线上，互相下黑手、抢功劳、甚至借刀杀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赵锋毫不怀疑，自己这份情报的价值，足以让戴笠动心，也足以让他动杀心——既能拿到功劳向美国人邀功，又能除掉一个潜在的中共高级情报员，一箭双雕。　　林红娟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变了变。她显然也清楚其中的凶险。　　“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她声音有些发干，“我在军统内部，还有些人脉……” 　　“你的人脉，抵得过戴老板一句话？”赵锋打断她，“林记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救我，不是出于什么民族大义，更不是信我这个人。你是看中了我手里的情报，想用这个去向你的上级，向美国人邀功，挽回你之前在渡边手下连遭挫败的败绩，对不对？” 　　话像刀子，剖开了最后那层温情的伪装。林红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在残酷的敌后战场，生存和利益，往往比虚无的信任更可靠。　　“是，我需要这份功劳。”她承认得很干脆，“但你也需要活下去，需要把情报送出去。你的渠道，走水路，走陆路，能快过我军统的专用电台和飞机？能安全突破日军沿江那么多关卡？赵锋，你现在这个样子，拖着一条废腿，靠什么走到根据地？靠运气吗？” 　　她的话，同样击中了赵锋的软肋。他现在的状况，确实糟糕到了极点。没有林红娟的掩护和帮助，他恐怕连下一个码头都过不去。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林红娟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你给我完整的情报，我护送你安全离开日占区，直到你进入……你们的地盘。之后，是战是和，各为其主。但至少，珍珠港的警报，我们能一起发出去。” 　　“完整的情报？”赵锋摇头，“不可能。有些东西，我只能给我的组织。但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足以让你们说服美国人的关键部分——攻击时间，攻击目标，主力构成。具体的航线、集结地坐标、密码细节，这些，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赵锋直视着她的眼睛，“林记者，你我心知肚明，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谈合作，是因为有日本人这个更大的敌人。但日本人被打败之后呢？国共之间，迟早有一战。我现在把所有的底牌都给你，等于把刀递到将来可能要杀我的人手里。这个险，我冒不起，我的组织也冒不起。”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却也赤裸裸地揭示了双方合作那脆弱而冰冷的基础——暂时的利益一致，而非永久的信任。　　林红娟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眼神却依然锐利如刀的男人。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国共之间的裂痕，早已深不见底。今天可以并肩作战，明天就可能刀兵相见。他留一手，是自保，也是为他的党留后路。　　“攻击时间，目标，主力。”她重复道，“就这些？” 　　“就这些，但足够了。”赵锋说，“12月7日，黎明，珍珠港。六艘航空母舰为主力。这三条，加上你们自己掌握的其他佐证，足以让美国人意识到这不是演习，不是误判，而是真正的、蓄谋已久的偷袭。具体的战术细节，对预警本身来说，反而不那么关键。” 　　林红娟快速在脑子里权衡。赵锋给出的，确实是核心中的核心。有了确切的时间和目标，美军就能提前部署。航母的数量，也说明了攻击的规模和决心。至于具体的航线、坐标，那是海军作战部门需要头疼的事情，对战略预警而言，优先级确实低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筹码，逼迫赵锋交出全部。逼急了，他真可能带着秘密一起跳进长江。　　“好。”她终于点头，“就按你说的。你给我这三条，我护送你到安全地带。但你要保证，你给的信息，是真的，没有水分。” 　　“我以牺牲同志的名义保证。”赵锋的声音很轻，但分量极重。　　这个誓言，让林红娟微微动容。她见过太多虚伪的誓言，但赵锋眼里那种深沉的痛苦和决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成交。”她伸出手。　　赵锋看了看那只纤细、但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自己冰凉、粗糙的手，和她轻轻一握。一触即分。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契约。　　“接下来怎么走？”赵锋问。　　“船会一直往西，到武汉附近。那里虽然也被日军控制，但相对松散，水陆交通复杂，容易浑水摸鱼。我在武汉有个安全的落脚点，可以先把你藏起来，处理一下你的腿伤。然后，我们再想办法，走陆路向北，穿过日军防线，进入你们控制的区域。”林红娟快速说道，“路上所有的关卡和检查，由我来应付。你只需要装病，装哑巴，尽量别露面。” 　　“你的身份……”赵锋看了一眼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风衣。　　“日本‘三菱商事’驻上海分公司的高级雇员，林曼丽。有全套的日本官方文件和商社担保。负责沿江一些军用物资的协调和运输核查。”林红娟淡淡道，“这个身份经营了很久，应付一般的盘查没问题。但遇到特高课或者渡边直属的人，就难说了。所以，我们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把追捕网撒到长江上游之前，跳出包围圈。” 　　赵锋点点头。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不过，比起他自己瞎子一样乱撞，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对了，”林红娟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晚在电话里说的‘老地方，东风’，是什么意思？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的爆炸，是你安排的人？” 　　赵锋摇头：“不是。我以为是你为了帮我脱身制造的混乱。”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是赵锋，也不是林红娟，那会是谁？真的那么巧，在那个关键时刻，邮轮上发生了“炸弹恐慌”？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赵锋的脊背。难道，除了他们和日本人，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暗中盯着“海蛇计划”？是苏联人？美国人？还是……潜伏更深的其他力量？　　迷雾，似乎比江上的夜雾更浓了。　　“不管是谁，现在对我们有利。”林红娟甩甩头，似乎想把这不祥的联想抛开，“先顾眼前吧。你进去休息，天亮前我们还要过几个小卡子。” 　　赵锋没再说什么，转身，艰难地挪回黑暗的船舱。躺下时，腿伤又是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林红娟站在船尾，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和远处隐约的、鬼子炮楼的灯光，久久没有动。手里那份还未兑现的“交易”，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这场建立在流沙上的合作，能走多远。　　她只知道，她和这个叫赵锋的中共间谍，现在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驶向吉凶未卜的前方。　　而长江，依旧沉默地流淌，见证着黑夜中，这短暂而脆弱的同盟，和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