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姓商人的船,是条载重不过三十吨的旧木船,吃水不深,跑内河和沿岸短途。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收了钱,就只当赵锋是个蹭船的哑巴伙计,除了递水递饭,不多看一眼,也不多问一句。
凌晨四点,天色还是墨黑,只有东方水天相接处有一线惨淡的灰白。江风凛冽,带着刺骨的湿气。赵锋拄着木棍,拖着那条裹了厚厚布条、依然隐隐作痛的腿,一瘸一拐地来到吴淞口那片荒凉的滩涂。老柳树像个佝偻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树下,已经等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些麻袋。
姓刘的商人从黑影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赵锋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独轮车旁边的位置。赵锋会意,艰难地坐上去,把腿伸直。商人推起车,吱吱呀呀地朝着停在不远处、连灯火都没有的小木船走去。
上船的过程很顺利。船老大在舱里铺了层干草,赵锋爬进去躺下。商人最后叮嘱了一句“别出声,别出来”,就拉上了舱板。很快,船身轻轻一晃,传来摇橹的“吱呀”声和轻微的水声,船离了岸。
船舱里又黑又闷,只有几道木板的缝隙透进微弱的光。身下的干草散发着霉味,但也算干燥。赵锋靠在冰冷的船板上,听着单调的摇橹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成功了,暂时逃离了上海,逃离了渡边的天罗地网。
但随即,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痛苦席卷而来。腿伤、高烧后的虚弱、连日逃亡的紧张,让他昏昏沉沉,在半梦半醒间煎熬。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码头跳江、小莲爷孙的脸、通缉令上刺眼的悬赏数字……
船沿着黄浦江,转入长江,逆流而上。第一天白天,他们尽量靠边航行,避开主航道和大的检查站。偶尔有日军的巡逻艇开过,船老大就早早把船靠到芦苇荡边,屏息静气。赵锋躺在舱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第二天下午,船到了镇江附近。远远就能看到码头上桅杆林立,人来人往,比上海冷清,但检查的阵势一点不小。穿着黄军装的伪军和零星几个日本兵在码头上巡逻,对靠岸的船只逐一检查。
“前面镇江,要停一下,加点水和柴。”船老大在舱外低声说,“有检查,你千万别出来。”
赵锋的心提了起来。镇江,虽然离上海不远,但毕竟已经是另一个城市,按理说通缉令不会这么快、这么严密地覆盖到这里。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船缓缓靠上码头。外面传来伪军粗鲁的呼喝和船老大唯唯诺诺的应答。脚步声靠近,有人踏上了甲板。
“几个人?什么货?证件!”
“就我和一个伙计,运点山货去芜湖。证件,长官您看……”船老大递上证件。
“伙计?人呢?”
“在舱里,病了,发热症,怕过人。”
“病了也得看!打开!”
舱板被猛地拉开,刺眼的日光和冷风灌了进来。赵锋眯起眼,看到一个歪戴着军帽的伪军小头目,正探头朝里看,一脸不耐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日本兵,抱着步枪,眼神冷漠。
赵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勉强坐起身,脸上做出痛苦虚弱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伪军小头目皱着眉,看了看赵锋那张因为伤病和污渍而显得颇为狼狈的脸,又看了看他那条缠着脏布、形状怪异的左腿,似乎有些犹豫。他回头用生硬的日语对那个日本兵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解释“病人”。
日本兵面无表情,朝舱里扫了一眼,没说话。
就在赵锋以为侥幸过关时,码头上又来了几个伪军,为首的是个穿着体面些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对上岸的行人比对着什么。是通缉令!镇江这里也有了!
赵锋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看到那个军官的目光,正朝这边扫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带着点傲慢的女声响起:“怎么回事?堵在这里做什么?”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套裙、戴着墨镜、拎着小皮包的女人,在一名穿着黑色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陪同下,从码头另一侧走了过来。女人身姿挺拔,步履生风,气场十足。
伪军小头目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弯腰道:“林小姐!您怎么在这儿?我们在例行检查。”
林小姐?赵锋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眯起眼,透过刺眼的光线,仔细看去——墨镜下的脸……是林红娟!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
林红娟走到近前,摘下墨镜,瞥了一眼舱里的赵锋,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向那个伪军军官,用流利的日语说道:“田中少尉,我的船出了点小故障,正在修理。这位是我的雇员,松本,之前帮我办事受了点伤,急着要回南京养伤。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被称为田中少尉的日本军官,似乎认识林红娟,或者说,认识她所代表的“身份”。他看了一眼林红娟递过去的证件——一份印着日本某大商社徽记的文件,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林小姐的雇员,失礼了。”田中微微鞠躬,又看了看舱里的赵锋,皱眉道,“不过,松本君这伤势……”
“一点小意外,不碍事。”林红娟轻描淡写,同时,她身后的“管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小布包塞进田中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显然是银元。
田中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是林小姐的人,那自然没问题。请便。”
“多谢田中少尉。”林红娟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对船老大说,“开船吧,路上小心照顾松本先生。”
“是,是!”船老大如蒙大赦,赶紧拉上舱板。
船重新离岸,缓缓驶离镇江码头。直到码头变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赵锋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林红娟……她救了他。为什么?她不是应该恨他入骨,怀疑他是叛徒,甚至想杀了他吗?她怎么会有日本商社的证件?还能让日本军官如此买账?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赵锋心头。他躺在黑暗的船舱里,听着外面单调的摇橹声,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高速运转。
船在江上又航行了半天。傍晚时分,船老大靠了岸,说今晚在此过夜,明早再走。他给赵锋送了点水和干粮,就又缩到船头去了。
夜幕降临,江上起了雾,朦胧一片。四下寂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舱板被轻轻拉开。林红娟的身影出现在舱口,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西装套裙,穿了件深色的风衣,脸上没有了墨镜,在昏暗的天光下,表情有些模糊。
“能出来说话吗?”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赵锋挣扎着坐起来,挪到舱口。林红娟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凉。
两人站在船尾狭窄的甲板上,江风带着湿冷的雾气吹来。船头,船老大似乎已经睡着了,鼾声隐约传来。
“为什么救我?”赵锋开门见山,声音嘶哑。
林红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雾气沉沉的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海蛇’的目标,真的是珍珠港?”
赵锋心头一震。她知道了?从哪儿知道的?难道……
“你给我的那份假‘北风’计划,漏洞太明显了。而且,你那么着急要上‘格兰特将军号’。”林红娟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虽然怀疑你,但不傻。日本人那么疯了一样抓你,开出一万大洋的天价,绝不只因为你杀了个军官,或者拿了点普通情报。能让渡边一郎这种人失态的,只有一件事——真正的‘海蛇’核心,泄露了,而且泄露到了你手里。”
“所以你就帮我?”赵锋问。
“帮你?”林红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赵探长,哦不,应该叫你……‘深潜者’同志。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帮军统,也是……在帮这个国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珍珠港的情报,你送出去了,对吗?通过那艘意大利船?”
赵锋沉默。这是绝密,他不能承认。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林红娟似乎并不意外,“但我要告诉你,你那份情报,还不够。美国人很傲慢,也很谨慎。没有铁证,没有具体到无法辩驳的细节,他们不会轻易调动整个太平洋舰队。他们甚至可能怀疑这是日本人的反间计,或者是我们在挑拨离间,好拖他们下水。”
赵锋心头一紧。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所以,”林红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你手里的,全部。你冒死带出来的,最原始、最完整的证据。录音,笔记,照片,一切。”
江风很冷,但赵锋觉得更冷的,是林红娟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精明,有算计,有野心,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凭什么给你?”赵锋问。
“凭我能让你安全离开,凭我能把情报,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送到重庆,送到我们和美国战略情报局(OSS)的联络官手里。”林红娟语速加快,“我有特殊的电台,有备用的密码,有直通高层的渠道。你那份情报,加上我之前掌握的碎片,再加上你这个人证,分量就够了!”
“人证?”
“对,你跟我去重庆。”林红娟说,“当面陈述,作证。这是最有说服力的。”
赵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咖啡馆里和他互相试探、在江边和他争执猜忌的女记者。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赌徒,押上了所有筹码,要赢下这局足以改变命运的赌局。
而他,就是她手中,最关键的牌。
是跟她走,用自己和情报,去赌一个说服美国参战、改变太平洋战局的机会?
还是拒绝,带着残缺的秘密,继续自己未知的、九死一生的逃亡?
雾气在江面上翻涌,像未知的命运,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而选择,已经摆在了赵锋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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