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34章 确认与告别

  让小莲去打探消息,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那孩子才十二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眼睛却清澈得能照见人心。赵锋看着她细胳膊细腿的背影消失在棚户区杂乱的巷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躺在干草铺上,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远处江边传来汽笛声,忽远忽近的狗吠,邻居窝棚里压抑的咳嗽……时间像凝固的猪油,缓慢得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莲回来了,怀里抱着几张皱巴巴的报纸,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小胸脯一起一伏。   “阿哥!阿哥!打听到了!”她冲进来,把报纸塞到赵锋手里,又警惕地朝外面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大轮船,昨天下午开走了!码头上日本人守着,不准人靠近,但船是按时开的,没听说抓人!”   赵锋的心猛地提起来,接过报纸。是最便宜的《沪江小报》,油墨都印得模糊。他快速翻找,在第二版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行小字:“意邮轮‘格兰特将军号’昨日下午四时按期离沪,驶往马尼拉。”   没有“炸弹”,没有“搜查”,没有“抓捕”。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当他翻到第三版,呼吸骤然停止。   整版,是放大的通缉令。他的照片,清晰得连眉角的细纹都能看见。悬赏金额,变成了令人眩晕的“大洋一万”。罪名加了一条:“谋杀皇军军官并窃取帝国最高军事机密,极度危险。”   他的手微微发抖。渡边疯了,开出了一万大洋的天价。这张通缉令,意味着他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成了行走的黄金,致命的猎物。   “阿哥……”小莲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带着迟疑和惊恐,“这上面……这个人……是你吗?”   赵锋抬起头,看到小莲那双大眼睛里,映着报纸上自己那张冷峻的脸。她的嘴唇在颤抖,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完了。被她认出来了。   赵锋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命、自己却还饿着肚子的女孩,心里翻江倒海。欺骗她?继续用“被仇家追杀”的谎言?可那一万大洋的通缉令就在眼前,字字句句都写着“间谍”、“窃密”、“谋杀”……   “小莲,”他开口,声音干涩,“你……怕我吗?”   小莲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噙着泪,却倔强地摇了摇头:“阿哥不是坏人。阿哥受伤了,很疼……那些人用枪打你,还追你到江里……坏人是他们。”   简单,直接,孩子的逻辑。   赵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小莲,阿哥是打日本鬼子的人。报纸上说的那些‘机密’,是鬼子要去害很多很多人的计划。阿哥要把这个计划告诉能阻止他们的人,所以鬼子才拼命抓我,要杀我。”   他尽量说得简单,但“打日本鬼子”这几个字,小莲听懂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我阿爷说过,鬼子坏,占我们的地方,杀我们的人。”   正说着,老人提着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回来了。看见小莲手里的报纸,又看看赵锋的神色,老人沉默地放下鱼,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   “后生,”老人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你不是寻常人。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跑码头的、躲债的、犯案的……你不是那种人。你眼里有东西,是……是恨,也是……别的什么。”   赵锋沉默。   “一万大洋,”老人看着报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能买下这条江边所有的破船烂网,够我们爷孙吃几辈子。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他顿了顿,看着赵锋:“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留在这儿,迟早是个死,还会连累我们。”   这话说得很直,但赵锋听得出,老人是在替他打算。   “老伯,我现在这个样子,走不远。”赵锋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腿。   老人沉吟片刻:“我认识一个跑单帮的,姓刘,经常往苏州那边贩些小东西。人还算厚道,给钱就办事。明天一早,他有条船要出吴淞口,可以指上你。”   “可靠吗?”   “这年头,没有绝对可靠的。”老人看着赵锋,“看你自己赌不赌。”   赵锋没有犹豫:“赌。”   当晚,老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着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那姓刘的商人眼睛很毒,上下打量了赵锋几眼,又看了看他的腿。   “这个价,”他伸出五根手指,“先给一半。明早四点,在吴淞口第二道滩涂的老柳树下等。上了船,给另一半。丑话说前头,路上要是遇到日本人查,你得自己跳江,别连累我。”   很直白的交易。   “成交。”赵锋点头。他没有钱,但还有一样东西——那颗被他从嘴里取出来、一直藏在身边的氰化钾药片。他把药片给了老人:“这个,或许能换点钱。”   老人看了看那白色的小药片,没多问,收下了。   夜深了,小莲蜷在角落里睡着了。老人蹲在炉子边,默默地抽着旱烟。赵锋靠在墙上,听着棚外呜咽的江风。   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是那颗被他吞下的特殊胶囊……时候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木棍,挪到窝棚后面那个用破席子围起来的简陋茅厕。腹中翻江倒海,他咬着牙,忍着腿伤蹲下。   几分钟后,一颗被特殊材料包裹、鸡蛋大小、硬邦邦的东西,混着污物排了出来。赵锋强忍着恶心,颤抖着手,从污物中抠出那颗胶囊。好在包裹严密,表面还算干净。   他用准备好的破布仔细擦干净,然后回到窝棚里,用老人的小刀,小心地剖开胶囊。里面是几层防水油纸,一层层剥开,最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微缩胶片,以及一张用密写药水写满小字的、极薄的纸——那是他用生命记下的、关于“海蛇计划”最核心的记忆碎片。   老人默默地递过来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却相对干净的包装纸。   赵锋的手在抖。失血过多、高热、伤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他咬着牙,凭借记忆,用最简练的密码,在那张包装纸上,尽可能完整地默写出他知道的一切:   “海蛇=偷袭珍珠港。日期:12月7日(或前后)黎明。主力:第一航空舰队,六艘航母(赤城、加贺、苍龙、飞龙等),集结地:择捉岛单括湾。先遣:伊号潜艇分队。关键情报缺口:美军航母确切位置。日方顾虑:夏威夷时差、周末守备。攻击预计成功率:80%+。行动已进入最后阶段。紧急程度:最高。接收方:可信盟国军事高层。证实渠道:我方已送出部分证据,代号‘深潜者’绝笔。”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写完最后一个符号,他几乎虚脱,手指痉挛,铅笔掉在地上。   他把那卷胶片和默写好的纸,连同剖开的胶囊壳,一起交给老人。   “老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我明天走不了,或者路上出了事,这两样东西,请您务必保管好。找个可靠的人,送到这个地址……”他低声说了一个苏北小县城的地址,那是组织上撤离通道的一个备用联络点,“就说是‘深潜者’最后的情报。您和小莲……如果有机会,也往那边走。”   老人接过东西,用那双粗糙、满是裂口的手,一层层包好,塞进自己贴身衣服最隐秘的口袋里。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   “睡吧,后生。天不亮就得走。”老人最后说。   赵锋躺在干草上,却毫无睡意。腿伤在寂静的夜里,疼痛格外清晰。窝棚外,江水永恒地流淌,像时间,也像命运。   他看着角落里熟睡的小莲,那张稚嫩的脸上,还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他想起苏蓝静最后的脸,想起老吴被拖走的背影,想起老周在渔具店昏黄灯光下的皱纹……   这一夜,他告别了很多人,也告别了这座他潜伏了三年、恨过也为之战斗过的孤岛。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而他,将再次踏上生死未卜的逃亡之路。   带着最后的秘密,和微乎其微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