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33章 江畔藏身

  最后一点力气在爬上一个满是碎砖烂瓦的斜坡后耗尽了。赵锋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一堆散发着鱼腥和霉烂水草味的破渔网里。冰冷的江水浸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铁皮,又冷又重。左腿已经没了知觉,只有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麻木的痛。嘴里那颗氰化钾药片,被江水泡得有些发软,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想吐掉,但连抬动舌头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模糊、远去。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远处黄浦江隐隐的涛声。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至少……情报可能已经送出去了。阿荣……老周……苏蓝静……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一个惊恐的、稚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阿爷!阿爷!这里有个人!……好像死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扒开了盖在他脸上的渔网。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满是皱纹、黝黑的脸,和一个扎着两条黄毛辫子、瞪大了眼睛的小姑娘的脸。   “还有气。”苍老的声音说,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小莲,搭把手,抬回去。”   “阿爷,他……他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是坏人……”小姑娘的声音在发抖。   “先抬回去再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赵锋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一老一少,抬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颠簸加剧了疼痛,但也让他残存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被抬进了一个低矮、昏暗的窝棚。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鱼干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身体被放在一堆干草铺成的“床”上,身下传来粗糙但干燥的触感。   “小莲,烧点热水。轻点,别惊动旁人。”老人的声音很沉稳。   小姑娘应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生火的声音。   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开始剥他身上湿透的、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衣服。赵锋想抗拒,但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衣服被剥掉,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随即一条虽然破旧但干燥的被子盖了上来。   “伤得不轻。”老人嘀咕着,用热水小心地擦拭他身上的污渍,检查伤口。当看到左腿那肿胀发紫、皮肉翻卷的枪伤和扭伤时,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爷,是枪伤!”小莲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吓得声音都变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他用烧过的剪刀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用热水和盐水(大概是家里仅有的消毒品)清洗伤口。剧痛让赵锋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忍着点,后生。”老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平静,“你这伤,得赶紧找郎中,不然这条腿保不住,人也要发烧烧坏了。”   赵锋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老人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还有旁边小姑娘那张满是担忧和害怕的、脏兮兮的小脸。他想摇头,想说不用管我,会连累你们,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老人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这世道,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先保住命再说。”   清洗完伤口,老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捣烂的、不知名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又喂赵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   做完这一切,老人累得坐在一旁的破木墩上喘气。小莲乖巧地递过一块黑乎乎的饼子:“阿爷,吃一点。”   老人摆摆手,看着昏睡过去的赵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黄浦江上打了一辈子鱼,见过太多事。这个人,身上的伤是枪伤,跳江逃命,又被全城通缉(虽然他们这偏僻棚户区消息闭塞,但也听码头上的人说起过抓什么间谍的风声)……绝不是普通的仇家追杀那么简单。   但他没问。这年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救他,是出于不忍;不同,是出于自保。   赵锋这一昏睡,就是一天一夜。期间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含糊地喊着“蓝静”、“快走”、“珍珠港”……老人和小莲轮流用湿布给他敷额头降温,喂他喝水。家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也分出一部分,熬成稀薄的糊糊,一点点喂给他。   第三天早上,赵锋终于退了点烧,意识稍微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到窝棚顶漏下的天光,闻到空气中熟悉的鱼腥味,身体虽然虚弱无力,但左腿的剧痛稍微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麻木和持续的钝痛。   “你醒了?”小莲正蹲在炉子前熬粥,看见他睁眼,惊喜地叫起来。   老人闻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点,命算是捡回来了。但腿伤太重,耽误了,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赵锋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老人按住:“别动,躺着。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被追杀,我们不同。你养好伤,能走了,就自己离开,我们就当没见过你。”   “谢……谢……”赵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努力想说更多,但老人摆了摆手。   “不用谢。一碗饭,一口水,救条命,不算啥。”老人顿了顿,看着他说,“但外面风声紧,码头上日本人查得严,说你偷了他们要紧的东西。你在这儿,我们担着天大的干系。”   赵锋心头一紧。渡边的通缉令,果然已经覆盖到这里了。   “我……明天就走。”他哑着嗓子说。   “走?你这腿,能走哪儿去?”老人摇头,“再养两天,好歹能下地。到时候,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小莲端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过来,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吃吧,阿爷说你要吃东西才能好。”   赵锋接过碗,手抖得厉害。他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又看看眼前这一老一少面黄肌瘦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滚烫的粥烫得他食管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两天,赵锋就在这简陋的窝棚里养伤。小莲爷孙俩话不多,每天出去打渔或者捡些破烂换点吃食,回来就默默地照料他。赵锋的腿伤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一动就钻心地疼,伤口周围红肿发热,显然是感染了。高烧时退时起,身体虚弱得厉害。   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也多一分连累这好心的爷孙俩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知道,“格兰特将军号”到底开走了没有?阿荣有没有安全把情报带出去?渡边有没有在船上搜出什么?   他让小莲帮忙,去码头附近打听打听消息。小莲虽然害怕,但还是去了,回来说:“大轮船昨天下午就开走了,好多兵在码头上站岗,不准人靠近。听人说,船上好像查出了什么东西,但没抓到人。”   邮轮开走了!阿荣很可能成功了!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赵锋精神为之一振。但随即,忧虑又涌上心头。船开了,不代表阿荣绝对安全,也不代表情报一定能送出去。渡边在船上没抓到他,会不会更加疯狂地搜捕?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附近的棚户区?   他必须尽快离开。   第三天傍晚,赵锋感觉精神好了一些,高烧也暂时退了。他挣扎着坐起来,试着动了动左腿,依然疼得厉害,但勉强能沾地了。   “老伯,小莲,”他看着正在修补渔网的一老一少,艰难地开口,“我……得走了。”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是赵锋那身已经洗干净、但破得没法再穿的便服,还有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衣服干了,饼子路上吃。”老人声音干涩,“往西走,过苏州河,那边日本人管得松点。你这腿……自己当心。”   小莲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噙着泪,把一个小葫芦递过来:“里面是烧开的水,阿爷说生病了要多喝水。”   赵锋接过布包和水葫芦,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没什么能报答的,摸了摸身上,只有那块老怀表还在,是老周以前送的。他把怀表塞到小莲手里:“这个……留着,或许能换点吃的。”   小莲想推辞,老人按住了她的手,对赵锋点了点头:“走吧,趁天没黑透。”   赵锋穿上那身破衣服,把饼子和水葫芦揣好,拄着老人给他削的一根粗糙的木棍,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窝棚。回头看去,一老一少站在低矮的窝棚门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拄着木棍,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慢慢融入了棚户区杂乱肮脏的小巷深处。   身后,是救命的恩情和未知的风险。   前方,是茫茫的夜色和未卜的归途。   情报是否送出?组织是否安全?自己又将去向何方?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嘴里那颗苦涩的药片,和那份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秘密,带到该去的地方。   夜色,渐渐笼罩了黄浦江,也笼罩了这个步履蹒跚、却眼神依然坚定的孤独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