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32章 生死一跃

  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从通道两端逼近。手电光柱在布满油污的舱壁上乱晃,刺得人眼睛发花。日语的呼喝声、拉枪栓的“咔嚓”声,还有皮靴重重踏在铁板上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赵锋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呼吸急促,左腿的剧痛此刻反而被更强烈的生死危机压了下去。他右手握紧了那柄南部十四式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镇定。枪里还有六发子弹,够他拉几个垫背的,但绝不足以杀出一条血路。   躲?这狭窄的通道,除了几根粗大的管道和一堆杂物,无处可藏。一旦被堵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冲?前后都是人,冲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死在情报已经送出去的最后一刻?   他不甘心。   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头顶是布满管道的天花板,脚下是油腻的铁板,两侧是厚重的舱壁……突然,他注意到斜上方,靠近舱壁顶部,有一个方形的小通风口,只有脸盆大小,盖着生锈的铁丝网。那是通风管道的检修口!   他来不及多想,把手枪插回腰间,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奋力向上一跳,双手扒住了通风口边缘。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湿了裤管,他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撑。通风口很小,他必须把身体扭曲着才能挤进去。   就在这时,通道两端的追兵几乎同时出现在视野里。手电光立刻锁定了他!   “在那边!”   “抓住他!”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舱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赵锋半个身子已经挤进了通风口,子弹擦着他的小腿飞过,火辣辣的疼。他不敢回头,双脚在舱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泥鳅一样滑进了黑漆漆的通风管道。   “他钻进通风管了!”   “封锁所有通风口!通知上面!”   通风管道里狭窄、黑暗,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赵锋顾不上方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爬。管道四通八达,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层,否则追兵很快就能确定他的位置。   他咬着牙,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管道壁上尖锐的铁皮和螺钉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向前。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流动的空气。是一个出口!他凑过去,透过生锈的铁丝网向外看——外面是船舷!下面是翻滚的黄浦江水!这个通风口直接通向船体外侧,离水面大约有五六米高。   跳下去?现在是冬季,江水冰冷刺骨,他还有腿伤,跳下去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而且,江面上很可能有日军的巡逻艇。   不跳?留在船上,迟早会被搜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通风管道深处传来追兵的声音和金属敲击声,他们正在沿着管道搜索!   没时间犹豫了。   赵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氰化钾药片的小铁盒,打开,取出那两片白色的药片。他把其中一片,连同那份准备给军统的微型胶片(用防水油纸包着),一起重新塞回铁盒,然后,他用力将铁盒塞进通风管道一个极其隐蔽的拐角缝隙里,用铁锈和灰尘盖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备份。如果阿荣那边失败,如果他自己活不下来,希望将来有人能找到这个盒子,发现里面的秘密。   做完这个,他看着手里剩下的那片氰化钾药片,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塞进了嘴里,但没有咽下,而是用后槽牙紧紧咬住。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保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猛地撞向通风口的铁丝网!   “哗啦!”   生锈的铁丝网被撞开,赵锋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五六米高的船舷边,一头扎进了浑浊冰冷的黄浦江!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他,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水流湍急,卷着他向下沉。左腿的伤口遇到冰冷的江水,疼得他几乎昏厥。他憋着气,奋力挣扎出水面。   “有人跳江了!”   “在那边!开枪!”   船舷上传来惊呼和枪声。子弹“嗖嗖”地射入水中,在他周围溅起水花。探照灯的光柱也迅速扫了过来,锁定了他在水面上起伏的身影。   赵锋不敢停留,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下,朝着与邮轮相反的方向潜泳。冰冷的江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知道,必须尽快脱离探照灯的范围,找到掩护。   水下能见度极低,一片漆黑。他凭着感觉和求生的本能,拼命划水。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要炸开一样。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反而成了拖累。   就在他几乎要憋不住的时候,前方水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阴影——是一艘停泊在江边的旧驳船!   他奋力游过去,从船底钻过,在驳船另一侧悄悄浮出水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驳船挡住了探照灯的光和子弹。他听到快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在附近江面来回搜索,呼喝声不绝于耳。但他躲在驳船的阴影里,暂时安全。   然而,寒冷正在迅速夺走他的体温和力气。手脚开始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伤口在冰冷江水的浸泡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上岸,找到暖和的地方,他很快就会失温,然后沉入江底。   他观察着岸边。驳船停靠的这片码头比较破旧,堆着很多杂物,灯光昏暗。远处,搜捕的动静还在继续,但注意力似乎还集中在邮轮附近和江面。   必须上岸。   他咬紧牙关(那颗氰化钾药片还在嘴里),用还能动的右臂,扒住驳船粗糙的木舷,一点点往上爬。每动一下,都耗尽他残存的力气。冰冷的江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带走更多的热量。   终于,他爬上了驳船的甲板,瘫倒在冰冷的木板上,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浑身湿透,像一块冰,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能停在这里。驳船上可能有人,也可能被巡逻队检查。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翻过驳船的栏杆,跳到码头上。落地时,左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又是一阵剧痛。   他扶着旁边的货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码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挪去。身后,邮轮方向的喧嚣和探照灯光,渐渐被建筑和货堆遮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活下去,把嘴里的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湿透的身上,像刀子一样。体温正在快速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咬着那颗冰冷的药片,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挪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黄浦江的水,在他身后无声流淌,带走了血污,也带走了这个夜晚,惊心动魄的痕迹。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