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 第31章码头对峙

　　那辆抢来的三轮摩托车，在距离十六铺码头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就被赵锋丢弃在一条堆满垃圾的暗巷里。发动机过热，油也快耗尽了，更重要的是，靠近码头的区域，巡逻和关卡明显增多，骑着日军摩托车太过显眼。　　他套着那件抢来的日军军大衣，戴着钢盔，低着头，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破竹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军大衣能遮掩他过于瘦削的身形和不便的腿脚，钢盔压低了帽檐，遮挡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前线下来、失魂落魄的伤兵，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越靠近码头，气氛越是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机油和紧张混合的气味。穿着各色制服的军警、特务随处可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码头上，那艘白色的、庞大的“格兰特将军号”邮轮已经停靠在泊位，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巨大的船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舷梯已经放下，但登船的乘客排着长队，正在接受极其严格的检查。　　检查点设在舷梯入口前的一片空地上，用沙包和铁丝网围起来，只留一个狭窄的通道。检查的不仅是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西装、表情冷峻的西方人——很可能是意大利船方的人，或者……特高课的国际课成员。　　而站在检查点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下，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渡边一郎，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登船的人流。他身边站着李士群和几个高级军官，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渡边亲自坐镇。看来，他对“格兰特将军号”这条线，也有怀疑。　　赵锋的心沉了下去。他原本的计划，是混在登船的乘客或者船员中，找机会接近阿荣。但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检查如此严格，他的伪装或许能骗过远处的盘查，但绝对经不起近距离的证件核对和面部识别。渡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很可能在他靠近时就会认出来。　　他躲在码头外围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借着缝隙观察。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登船检查缓慢而有序地进行。距离下午四点开船，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　　怎么办？硬闯是找死。放弃？不可能。　　他的目光在庞大的邮轮船身上逡巡。货舱？船员通道？通风管道？一定有别的路。但每条路，都必然在日军的监控之下。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船员制服、戴着大副肩章的中国男人，从船上下来，走向检查点，似乎在和渡边交涉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但能看到那大副神情激动，指着船上的某个方向，又拿出怀表看了看，显得很焦急。　　渡边皱着眉头听了几句，然后对身边的李士群说了什么。李士群立刻点了一队特务，跟着那个大副，急匆匆地往船上跑去。　　发生了什么事？船上出状况了？　　赵锋心里一动。混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继续观察。渡边似乎也有些不安，在原地踱了几步，目光不时扫向邮轮。登船检查暂时停顿了一下，排队的人群发出不满的骚动。　　几分钟后，那个大副又跑了下来，这次脸色更难看，对渡边说了一串话。渡边的脸色也变了，他挥手叫来几个日本军官，急促地命令着。很快，更多的日本兵和特务跑向邮轮，一部分开始疏散排队的人群，一部分则冲上了船。　　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乘客惊慌失措，被士兵驱赶着后退。哭喊声、呵斥声、哨声响成一片。渡边在几个军官的护卫下，也快步走向舷梯。　　出大事了！赵锋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天赐良机！　　他趁着混乱，压低帽檐，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朝着邮轮侧后方移动。那里堆着很多待装的货物和行李，还有忙乱的码头工人。没人注意他这个“伤兵”。　　他记得小陈给的纸条上，阿荣的铺位是“三等舱，37铺”。但三等舱在船的下层，靠近货舱和轮机舱，通常有独立的、供船员和货物上下的通道。他需要找到那个通道。　　绕到邮轮另一侧，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意大利水手在懒洋洋地抽烟。赵锋看到一个敞开的、黑洞洞的舱口，有铁梯通下去，旁边堆着些蔬菜筐和装淡水的木桶。这应该是厨房或者货舱的入口。　　他左右看看，迅速闪到舱口边，向下望去。里面光线昏暗，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和人声。他咬了咬牙，扔掉竹竿，忍着腿疼，抓住冰冷的铁梯，慢慢爬了下去。　　脚刚落地，一股混合着食物、机油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果然是厨房和货舱区的连接通道，狭窄、潮湿、闷热。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中国船员正抬着箱子走过，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但没多问——大概把他当成混上船蹭地方的溃兵或者逃难者了。　　“兄弟，三等舱怎么走？”赵锋用带着点北方口音的上海话问，声音沙哑。　　一个船员指了指通道深处：“往前，右拐，下楼梯，再左转。那边乱，你自己小心点。” 　　“谢了。”赵锋点点头，低着头，沿着通道往里走。通道里灯光昏暗，管道纵横，堆满杂物。他按照船员的指示，右拐，下了一层吱呀作响的铁楼梯，来到了更下一层。空气更加污浊闷热，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这里应该靠近轮机舱了。　　他左转，走进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舱门，上面用油漆写着编号。他一个个看过去：25，26，27…… 　　心跳越来越快。37铺，就在前面。　　就在他走到35号舱门外时，前面拐角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日语！　　赵锋浑身一紧，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凹槽里，屏住呼吸。　　两个日本兵端着枪，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八嘎，到底有没有炸弹？搜了半天，屁都没找到！” 　　“谁知道，那个中国大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害得我们白忙活。” 　　“渡边少佐很生气，让我们把船再彻底搜一遍，特别是底层舱室和货舱……” 　　声音渐渐远去。　　炸弹？赵锋心里豁然开朗。那个中国大副……是阿荣？还是别的同志？故意制造“炸弹恐慌”，调虎离山，把渡边和大部分守卫引开，给他创造上船和传递情报的机会！　　好一招险棋！但有效！　　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藏身处出来，快步走到37号舱门前。门关着。他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里传来窸窣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露出来，警惕地看着他。　　“买龙井吗？”赵锋低声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里面的人眼睛猛地睁大，迅速拉开门，把他拽了进去，又立刻关上门。　　舱室很小，只有两张上下铺，一股浓烈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开门的人正是纸条上写的阿荣，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神疲惫但锐利。　　“你是赵锋同志？”阿荣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外面怎么回事？突然说船上有炸弹，日本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搜！” 　　“是你们安排的？”赵锋问。　　“我们？”阿荣一愣，随即摇头，“不是！我还以为是你们搞的，想把水搅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是自己人干的？那会是谁？真的有人想炸船？还是……渡边的另一个圈套？　　但现在没时间深究了。　　“东西呢？”阿荣急问。　　赵锋从衬衫内侧的补丁里，掏出那份准备给组织的微型胶片，递给阿荣：“这是‘海蛇计划’的全部证据，目标珍珠港，12月7日，六艘航母。必须带出去，交给能阻止它的人。” 　　阿荣接过胶片，手有些抖，他迅速塞进一个空的牙膏皮里，用力捏扁封口，然后藏进自己油腻的头发里——那里有个特制的小发髻，是空的。　　“放心，只要我活着，东西一定到。”阿荣看着他，“你怎么走？现在外面全是日本人，船也走不了了。” 　　“我有我的办法。”赵锋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你记住，开船后，如果安全，就把东西扔进海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如果不安全……”他没说下去。　　阿荣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兄弟，保重。” 　　赵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他必须立刻离开这艘船，在渡边反应过来、重新收紧包围圈之前。　　然而，当他沿着原路，快速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快到那个货舱入口时，通道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　　“封锁所有出口！一个人也不许放走！” 　　“仔细搜！特别是下层舱室！” 　　赵锋心里一凉，立刻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跑去。但没跑几步，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光。　　他被堵住了。　　前后都是追兵，狭窄的通道无处可藏。　　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剧烈地喘息，左腿疼得已经麻木。手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从那个日本通讯兵身上抢来的手枪。　　还有六发子弹。　　他看着通道两端越来越近的手电光和刺刀的寒光，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是走不了了。　　那就，最后搏一把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