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29章 全城搜捕

  天刚亮,通缉令就像肮脏的雪片,贴满了上海滩的大街小巷。   电线杆上、布告栏里、店铺门口,甚至公共厕所的土墙,都糊上了那张印刷粗糙但足够清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赵锋,穿着巡捕制服,表情平静,眼神略有些严肃,是巡捕房档案里标准的工作照。照片下面,是触目惊心的大字:   “悬赏缉拿   间谍赵锋   此人系中共地下情报员,化名‘深潜者’,窃取帝国重大军事机密,袭击皇军军官,罪大恶极。凡提供线索或协助抓捕者,赏大洋五千。窝藏、包庇者,与匪同罪,格杀勿论。大日本帝国上海特高课、76号联合通缉。昭和十七年一月四日。”   五千大洋,足以让上海滩绝大多数人眼红心跳,铤而走险。照片旁边,还特意注明:“此人可能左臂或左腿受伤,行动不便。各医院、诊所、药房,遇有可疑伤者,必须立即报告!”   渡边这次,是下了血本,也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他不再需要赵锋的“身份”来维持表面的“合作”了,他要的是赵锋的命,以及他脑子里、可能已经送出去的秘密。   76号的便衣特务、特高课的暗探、甚至一部分被“悬赏”刺激起来的巡捕,像蝗虫一样涌上街头。他们挨家挨户地盘查,重点是所有能治疗外伤的地方——医院、西医诊所、中医馆、国术馆,连街边摆摊的“祖传金疮药”都没放过。码头上、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所有出上海的通道,都设了双重甚至三重关卡,对行人、货物、车辆进行极其严苛的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恐惧。普通百姓低着头匆匆走过,生怕多看一眼通缉令就惹上麻烦。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胆大包天”的赵探长到底偷了日本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全城戒严、悬赏五千大洋来抓。   而在苏州河浑浊的河水下,一条破旧的运煤驳船船舱里,赵锋正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   驳船停在靠近闸北的一段偏僻河汊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船户和漂浮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煤灰、腐烂物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船主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脸上刻满了风浪和岁月的痕迹,话不多,眼神像浑浊的河水,深不见底。他是地下党早年发展的外围群众,负责一些极其隐秘的交通和藏匿任务,但只认暗号和信物,不问身份,也不问缘由。   昨晚下半夜,小陈将几乎昏迷的赵锋带到了这里,对上了暗号。老赵二话不说,把赵锋拖进船舱最底层的煤堆后面,用破草席和麻袋盖好。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升起炉子煮粥,对偶尔划过的巡逻艇视而不见。   船舱里阴暗潮湿,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赵锋躺在坚硬的船板上,身下只垫了层破烂草席。左腿的肿胀和疼痛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剧痛。伤口没有处理,只用脏布胡乱缠着,已经开始发烧,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呻吟。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他知道,一旦被外面的搜查队听到动静,不仅自己完蛋,老赵也会被牵连。   外面隐约传来快艇的马达声和日语的呼喝,由远及近。赵锋屏住呼吸,手指摸向了裤腰暗袋里的那个小铁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快艇在附近转了一圈,似乎在盘问其他船户,过了一会儿,马达声渐渐远去。   危险暂时解除。但赵锋知道,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老赵的船虽然隐蔽,但迟早会被搜查到。而且,他必须去十六铺码头,必须在明天下午四点之前,登上“格兰特将军号”。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而他,被困在这条破船上,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外面是全城搜捕的天罗地网。   怎么去?爬着去吗?   绝望的情绪,像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绝境,越需要清醒的头脑。   他开始在脑子里绘制地图。从苏州河这个河汊,到十六铺码头,距离不算太远,但中间要穿过大片的日控区和好几道严密的关卡。步行,绝无可能。坐车?黄包车、汽车,都会被严查,他这副尊容,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水路?老赵的驳船太慢,而且目标明显,河道上也有日军巡逻艇。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外面传来老赵压低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不是日语,是上海本地土话,语调急促。   “……对,拉了一船伤兵,去什么陆军医院……车就停在前面码头,司机在等卸货……嗯,晓得了……”   伤兵?陆军医院?赵锋心里猛地一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日本人正在全城搜捕一个受伤的“间谍”。他们会想到,这个“间谍”敢伪装成他们自己人,混在他们的伤兵队伍里,大摇大摆地通过关卡吗?   他们可能会检查老百姓,检查车船,但他们会对运送自己伤兵的军车,进行严格盘查吗?尤其是,当“伤兵”看起来奄奄一息,急需救治的时候?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但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接近码头的办法。   他需要一套日军伤兵的衣服,需要缠满绷带、血迹斑斑的伪装,需要能蒙混过关的伤势,更需要……混上那辆去“陆军医院”的军车。   机会稍纵即逝。外面那个和日军司机搭话的人,可能就是老赵认识的、在码头做苦力的中国人,知道那辆车的去向和停留时间。   赵锋用尽力气,用手敲了敲舱壁。   很快,老赵掀开草席,探进头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   “老赵……”赵锋声音嘶哑,“外面……是不是有日本军车,拉伤兵的?”   老赵点点头:“刚靠岸,从吴淞口拉过来的,说是前线下来的伤兵,要送陆军医院。车就在前面码头,司机在等搬运夫。”   “车上……有死的吗?”赵锋问。   老赵愣了一下,似乎在琢磨他的意思,然后慢慢说:“抬下来几个,用白布盖着的,看样子是没气了,就摆在车旁边,等人来收。”   赵锋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里燃起了近乎偏执的光芒。   “老赵,帮我个忙。”他盯着老赵,一字一句地说,“去弄一套日本伤兵的衣服,带血的,越脏越破越好。再弄点绷带,要沾血的。还有……想办法,让我顶替一个‘死人’,上那辆车。”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锋。但很快,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敬佩。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衣服和绷带,我想办法。顶替死人……太险了,一查就露馅。”   “不用顶替太久。”赵锋快速地说,“你找机会,把车旁边一个‘死人’拖到隐蔽处,把衣服换给我。然后,把我放到那个位置,用白布盖好。等车开动,离开码头检查站,到了相对僻静的地方,我再想办法脱身。”   “那你腿……”   “腿伤是现成的,高烧也是真的。”赵锋苦笑,“我只需要装得像一点,撑过检查站就行。老赵,没时间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老赵沉默了,他看了看赵锋惨白的脸和肿得吓人的腿,又听了听外面隐约传来的、搬运夫的号子声和日本兵的呵斥声。   “等着。”他终于吐出两个字,转身出了船舱。   赵锋靠在冰冷的船板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积攒每一分体力。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何伪装,如何应对可能的检查,如何在车上不被发现,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如何脱身,脱身后又如何前往十六铺码头……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致命的危险。   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格兰特将军号”的,一根脆弱的蛛丝。   要么,顺着这根蛛丝爬出生天。   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船舱外,苏州河的水,依旧混浊地流淌着,对即将上演的、惊心动魄的逃亡,一无所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