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腿的剧痛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撞击着神经。赵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着牙,从衬衫下摆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摸索着检查左腿的伤势。
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紧绷发亮,碰一下都疼得钻心。骨头应该没断,但扭伤严重,可能还伴有轻微的骨裂。他不敢用力,只能将撕下的布条浸了点地上没干的水渍(不敢用屋里的水,怕不干净),然后紧紧缠在脚踝上,起到一点固定和压迫止血的作用。每缠一圈,都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包扎完,他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腿暂时动不了,但脑子不能停。外面搜查的动静似乎暂时远去,但危险远未解除。渡边绝不会因为一次爆炸和短暂的混乱就放弃搜捕,天亮后,更严密的搜查一定会到来。
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窗口,把情报整理好,送出去。
他挣扎着挪到藏证据的地砖旁,撬开砖,拿出那个油纸包。又挪到桌子旁(桌子是歪倒的,他把它扶正),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始工作。
首先,是录音的文字稿。他凭借记忆,结合微型录音带上模糊的片段,在纸上尽可能还原竹中少佐和同僚的对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六艘航母……择捉岛单冠湾……12月7日黎明……珍珠港……攻击成功率八成……先遣潜艇分队……夏威夷时差……”
写完后,他仔细核对,确保没有错漏。然后,是整理照片。微缩胶卷上翻拍的地图、文件片段,他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放大镜(伪装成怀表链坠)仔细辨认,在另一张纸上标注出关键信息:航母可能的航线、集结地的经纬度、攻击波次的大致时间推测。
最后,他写了一份简短的分析报告。用冷静、客观的笔触,将所有的证据链条串联起来,从早期物资南运、情报搜集重点,到“海蛇计划”的代号,再到元旦会议片段和昨晚竹中的亲口证实,最终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日本海军将于1941年12月7日(或前后)黎明,以六艘航空母舰为核心,对美军太平洋舰队基地珍珠港发动突然袭击。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释然。真相,终于在他手中变得完整、清晰。剩下的,就是把它送出去,送到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手里。
他需要备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现在这种绝境。
他拿出老周给的那卷未使用的微型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心翼翼地将文字稿、照片注解、分析报告,一页页拍摄下来。这个过程极其耗费眼力和精力,他必须全神贯注,手不能抖。汗水滴在胶片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一卷胶片拍完,记录下了最核心的证据链。他把这卷原始胶片用油纸包好,这是最原始的、不可复制的证据。
然后,他需要复制。他还有两小段备用的微型胶片。他重复了拍摄过程,制作了两份完全相同的复制品。
现在,他手上有三份微型胶片。他必须为每一份,找到一条可能的出路。
第一份,给组织。这是他的根。他需要找到老周,或者老周派来的人。但老周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渔具店肯定不能去了。他想起老周最后的约定,如果三号仓库不能用,就去那个最后的安全屋,用“龙井茶”的暗号。那里,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第二份,给军统。林红娟昨晚出手相助,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证明了在抗日这一点上,还有合作的可能。这份情报,可以作为“诚意”,也希望能通过军统的渠道,直达重庆,甚至美国。虽然风险巨大,但值得一试。他需要联系上林红娟,但怎么联系?昨晚的电话可能已经暴露了那个公共电话亭。
第三份……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他需要一个更直接、也许更快,但同样风险极高的方法。
他把三份胶片分别用不同的油纸包好,做好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标记。一份塞进鞋底特制的夹层(虽然鞋已经快烂了),一份贴身藏在衬衫内侧的补丁里,一份……他犹豫了一下,放进了那个装着氰化钾药片的小铁盒,然后塞进裤腰的暗袋。
刚做完这些,门外突然传来极轻、但很有节奏的敲击声。
三下,停顿,两下,停顿,一下。
是自己人!赵锋的心猛地提起,他挣扎着挪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老板娘,有去年的龙井吗?”门外是一个年轻、但透着紧张的声音。
暗号对上了!是老周派来的人!
“去年的没了,有明前的。”赵锋回应,同时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码头苦力短褂、脸上脏兮兮的年轻人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他看到屋里的狼藉和赵锋的惨状,明显吃了一惊。
“赵……赵同志?我是老周派来的,叫我小陈。”年轻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老周让我来帮你撤离,但出事了!”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赵锋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我们两条出上海的交通线,昨天半夜都被破坏了!”小陈脸上带着恐惧和愤怒,“一条走水路,在吴淞口接应的船被日本人的巡逻艇扣了,船老大和我们的交通员都被抓了。另一条走陆路,经过嘉定的秘密通道,被76号的人发现了,打了遭遇战,我们的人……牺牲了两个,通道也暴露了。”
赵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最后两条退路,都被切断了。渡边的动作,快得惊人,也狠得彻底。
“老周呢?他怎么样?”赵锋急问。
“老周暂时安全,但他让我告诉你,他那边也被盯得很紧,渔具店回不去了。他让你立刻去十六铺码头,找一艘叫‘格兰特将军号’的美国邮轮,船明天下午四点启航去马尼拉,然后转道夏威夷去旧金山。船上有个中国厨师,是我们的人,叫阿荣。你把东西交给他,他有办法带出去。”小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阿荣”和船舱号“三等舱,37铺”。
赵锋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通过国际邮轮,混在成千上万的旅客和船员中,把情报带出去。但……
“明天下午四点……”赵锋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我怎么上船?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自己动弹不得的左腿。
小陈也看到了他的伤腿,脸色更难看了。“这……老周只说让你尽快去码头,找到阿荣,没说你受伤……”
“码头现在肯定查得更严。”赵锋冷静地分析,“我的通缉令估计已经贴满了。拖着这条腿,我连码头区都进不去。”
两人陷入沉默。希望刚刚燃起,又被残酷的现实掐灭。
“还有别的办法吗?”小陈不甘心地问。
赵锋摇摇头,但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拿出那份准备给组织的微型胶片,递给小陈:“这个,你拿着。想办法交给老周,或者用你们自己的方式送出去。记住,这东西比我们的命都重要。”
小陈颤抖着手接过,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那……那你呢?”
“我……”赵锋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又看了看那份准备给军统的胶片,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阿荣”的纸条上。
“我试试看,能不能在开船前,混上‘格兰特将军号’。”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小陈懂了。如果不行,就是死。
“我跟你一起去!我能背你……”小陈急道。
“不行。”赵锋断然拒绝,“你目标小,带着胶片,找机会出城,或者躲起来。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也多一分暴露的可能。记住,把胶片送出去,是第一位的。”
小陈眼圈红了,还想说什么,赵锋摆摆手:“快走,趁天还没大亮。从后面走,小心点。”
小陈知道不能再耽搁,他把胶片仔细藏好,对赵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拉开后门,闪身出去,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
屋里,又只剩下赵锋一个人,和越来越亮的黎明。
三十六个小时。一条废腿。全城追捕。目标:登上那艘即将启航的邮轮。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赵锋没有选择。他必须完成。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漏洞,每一丝微弱的机会。
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最后的机会,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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