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27章 绝境抉择

  杜邦老头的小会客室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白兰地的杯子空了,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赵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帘缝隙外晃动的人影。   街对面的路灯下,那个卖烟的小贩还在,但姿态过于僵硬。斜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多了两个穿着风衣的男人,看似闲聊,视线却一直锁着洋行大门。更远处巷口,有车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天罗地网。渡边这次,是把他当成了瓮中之鳖。   “年轻人,你惹的麻烦不小。”杜邦老头又给他倒了小半杯白兰地,自己点了一支雪茄,慢悠悠地说,“日本人通常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法租界边缘搞这么大阵仗。你偷了他们什么?金条?还是……更重要的东西?”   赵锋没回答,只是盯着墙角的电话机。那是一台老式的转盘电话,黑色的听筒静静地搁在支架上。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通向外界的机会。但电话很可能被监听,尤其是打往外界的。而且,他能打给谁?   老周?不行。渔具店很可能也被监控了,电话一接通就可能暴露老周。打给巡捕房?王督察也未必能顶住日本人的压力,而且电话内容被监听的风险太大。   林红娟。   这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军统的林红娟。她恨他,怀疑他,但她也抗日,而且有资源,有能力制造混乱。最重要的是,她大概率和自己有共同的底线——不让日本人得逞。   赌,还是不赌?赌她仅存的那点民族大义,能压倒个人的猜忌和怨恨。   赵锋放下酒杯,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手指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号。号码是林红娟很久以前无意中透露的一个紧急联系电话,是个公共电话亭的号码,她说如果这个电话响三声就挂断,再响,就表示有天大的急事。   “嘟——嘟——嘟——”   三声,挂断。等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十秒,二十秒……电话铃再次响起。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赵锋用急促但清晰的声音,说出事先和林红娟约定过、但从未使用过的最高级别暗语:“货轮‘海蛇’已确认离港,目的地珍珠,航向东南,船期12月7日黎明。但码头被围,货主急需卸货通道。老地方,东风,速来。”   暗语夹杂着真实情报和求救信号。“货轮‘海蛇’”指的就是偷袭珍珠港的计划,“码头被围”是他现在的处境,“老地方,东风”是请求在之前约定过的、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附近制造混乱,助他脱身。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赵锋立刻挂断了电话。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林红娟会不会信,会不会来,更不知道这通电话有没有被监听。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杜邦老头坐在沙发里,默默地抽着雪茄,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观察着赵锋,似乎对这个陷入绝境的中国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复杂的好奇。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也许更久。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爆炸,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和人群惊恐的尖叫声。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相邻街区,离这里大概两三条马路。   洋行外的身影明显骚动起来。街对面的“小贩”猛地站直了身体,咖啡馆门口的两个风衣男迅速朝爆炸声方向跑去。更远处传来哨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混乱,开始了。   赵锋知道,这是林红娟的回应。她信了,或者至少,她行动了。   “杜邦先生,后门!”赵锋低喝一声,冲向会客室另一侧的门。   杜邦老头没废话,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外面是个堆满杂物的小天井,连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出去右转,走到头是死胡同,左边墙上第三块砖是松的,后面有个狗洞,通到隔壁的酱油店后院。小心点。”   “大恩不言谢。”赵锋对他点点头,闪身出了后门。   窄巷里又黑又潮,堆满腐烂的菜叶和垃圾。赵锋忍着左臂的疼痛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快速移动。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是死胡同。他摸索着左边斑驳的砖墙,找到第三块砖,用力一推,砖头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洞口边缘粗糙的砖石刮破了衣服和皮肤。爬出洞口,外面是酱油店的后院,晾着一排排巨大的酱缸,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气味。前店传来老板惊慌的询问声,大概也被刚才的爆炸惊动了。   赵锋没走前门,他观察了一下院墙,不算高。他后退几步,加速,右脚蹬在墙上,左手扒住墙头——剧痛从左臂伤口传来,他闷哼一声,几乎脱手。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翻上墙头,来不及调整姿势,直接朝墙外跳下。   落地时,左腿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他踉跄几步,摔倒在地,疼得眼前发黑。   脚踝扭了,可能更糟。   远处,爆炸引起的骚乱还在继续,警笛声、呼喊声、零星的枪声混杂在一起。但这里,这条僻静的后街,暂时还算安全。   不能停。赵锋挣扎着爬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和墙壁支撑,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走一步,左腿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他必须去备用安全屋,老周给的那个最后地址。那里有干净衣服,有钱,也许还有点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判断那里的安全性,决定下一步是撤离,还是想办法把最后的情报送出去。   这段平时只需走二十分钟的路,赵锋拖着伤腿,走了快一个小时。中途几次差点被巡逻的日本兵和76号特务发现,他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险险躲过。当他终于蹭到那条位于法租界边缘、看似普通的弄堂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   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倒马桶的妇人惺忪的开门声。赵锋数着门牌,停在最里面一扇黑漆漆的木门前。他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一片死寂。   钥匙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他踮起脚,忍着剧痛,手指摸索着,终于碰到冰凉的金属。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好。   屋子里一片狼藉。   抽屉被拉开,东西扔了一地。床铺被掀开,棉絮外露。桌子歪倒,水壶摔碎了,水流了一地。显然,这里已经被搜查过了,而且是不久前。   赵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跛着脚,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老鼠洞。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还在。这是他提前转移出来的核心证据:录音带的微型副本和关键笔记。他把小包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最重要的东西还在。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左腿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安全屋暴露了,撤离计划被打乱,外面追兵未散,自己又受了伤……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现在,是立即撤离,用老周给的备用方案,想办法混出上海?还是……   他看向手里那个油纸包。这里面,是珍珠港的真相,是六艘航母的集结,是12月7日黎明的死亡攻击。这份情报,还没有百分之百地送到能阻止它的人手里。他之前送出的几路信息,可能还在路上,可能被拦截,可能被忽视。   如果他现在走了,苏蓝静、老吴,还有无数人的牺牲,可能就白费了。太平洋上的那个清晨,可能依然会变成血与火的地狱。   撤离,意味着生存,但也意味着可能的、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留下,继续传递,几乎是十死无生。但他至少,为那个渺茫的希望,尽了最后一份力。   赵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苏蓝静在舞会上旋转的宝蓝色裙摆,老周在渔具店昏黄灯光下沧桑的脸,老吴被拖走时决绝的眼神,还有林红娟在江边那句冰冷的“我们两清”……   信仰。责任。那些他曾经宣誓要守护的东西,那些在血与火中未曾泯灭的东西。   它们比生命更重。   他慢慢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走到桌子旁。桌子倒了,但他从散落的东西里,找到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始写字。用最简练的密码,写下他昨晚听到的一切:六艘航母,择捉岛单冠湾,12月7日黎明,珍珠港,攻击成功率八成……   写完,他把纸条和油纸包里的东西一起,用特殊的方式重新包好。然后,他走到屋子另一头,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把东西藏进去,再把砖还原。   这是最后一个死信箱。只有他和老周知道。如果老周能逃过追捕,如果这个点还没有被日本人发现,如果……有无数个如果。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墙角,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那两片白色的小药片。   他拿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又把它放回去,盖上盒子。   还没到最后一刻。   他还要为那份情报,争取最后一点时间,最后一丝可能。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赵锋来说,这可能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