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23章 身份疑云

  传言像黄梅天的雨,悄无声息地渗进巡捕房的每个角落。   起初是些含糊的嘀咕——“听说赵探长跟日本人走得太近?”“哪是走得近,怕是早就投靠过去了吧?”“也不能这么说,赵探长办案还是公道的……”接着,变成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刻意避开的交谈。最后,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给赵锋舀菜时,手都抖得厉害,仿佛他是什么瘟疫。   赵锋照常上班、下班、巡逻、处理案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根本没察觉到那些异样。但他心里清楚,渡边的网,开始收了。那些传言,就是收网前的信号。   果然,这天下午,王督察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和……一丝为难。   “小赵啊,坐。”王督察指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咱们共事也有三年了吧?我老王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没什么大本事,但对手底下弟兄,还算过得去。”   “督察一直很照顾我。”赵锋平静地说。   “唉,”王督察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有些事,我也难做。今天早上,特高课那边,来了份正式照会,要求我们‘配合调查’巡捕房内部某些人员的‘背景和近期行为’。照会上……提了你的名字。”   赵锋眼皮都没抬一下:“是因为我最近办案不力,惹日本人不高兴了?”   “那倒不是。”王督察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是说你……可能跟抗日分子有牵连。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你和一些‘可疑人员’有过私下接触,还在一些案子上‘刻意放水’。说得最难听的,直接说你是共产党。”   王督察说着,小心观察着赵锋的脸色。   赵锋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愤怒,又混杂着一丝委屈的表情:“共产党?督察,这话从何说起?我赵锋在巡捕房这几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也是勤勤恳恳,破的案子抓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成共产党了?这分明是有人诬陷!”   “我知道,我知道,”王督察赶紧安抚,“你的人品和本事,我老王还是信得过的。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日本人那边盯上了,总得有个交代。照会里要求我们内部先‘自查’,然后给他们一个报告。这报告怎么写……很关键。”   赵锋听明白了。王督察这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既不想得罪日本人,又不想轻易放弃自己这个还算得力的手下。他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能向日本人交代、又能保下自己的“说法”。   “督察,”赵锋坐直身体,脸上露出决然,“清者自清。既然日本人怀疑我,那我就证明给他们看。最近不是风声紧,到处抓抗日分子吗?我请求带队,主动出击,抓几个真正的抗日分子回来!用行动证明我的立场!”   王督察眼睛一亮:“你有线索?”   “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赵锋压低声音,“但最近在码头一带巡查,发现一个货栈有点可疑,经常有生面孔出入,行踪鬼祟。我怀疑是军统或者共产党的一个联络点。本来想再摸清楚点,但现在……”   “好!”王督察一拍桌子,“就抓这个!你带队,多带几个人,搞出点动静来!要抓就抓活的,缴点东西,好好审!只要证据确凿,日本人那边,我去说!”   “是!”赵锋立正敬礼,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痛楚。   那个货栈,确实是军统的一个联络点,而且是已经被赵锋通过其他渠道确认、但尚未暴露的。里面的两个人,是老手,警惕性很高。赵锋原本打算,在适当的时候,通过匿名渠道提醒他们撤离。但现在,他们成了他“自证清白”的投名状。   计划在两天后的凌晨进行。赵锋挑了六个平时还算听话、但跟他不算太亲近的巡捕,事先只说有“重要行动”,抓“重犯”。凌晨四点,天色最黑的时候,他们包围了那个位于码头偏僻处的货栈。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赵锋拿着铁皮喇叭喊话,声音在寂静的凌晨传得很远。   货栈里一片死寂,但赵锋知道,里面的人肯定已经惊醒了。   “冲进去!反抗者,格杀勿论!”他下令,声音冷酷,没有一丝犹豫。   巡捕们踹开门,冲了进去。几乎同时,里面响起枪声。   “砰砰砰!”   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一个冲在前面的巡捕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倒下了。   “他们有枪!开枪还击!”赵锋吼道,自己率先闪到一边,拔枪朝着货栈里火光闪烁的地方射击。   枪战很短暂,但很激烈。货栈里的两个人很顽强,利用堆放的货物做掩护,打光了所有子弹。最后,他们退到了货栈最里面的小房间。   “投降吧!你们跑不了了!”赵锋喊。   回答他的,是里面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然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赵锋心一沉,踹开门冲进去。小房间里,两个男人倒在地上,一个太阳穴中弹,显然是自己开的枪;另一个胸口一片血污,已经没了气息。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桌上还有一部被砸坏的小型电台。   “头儿,都死了。”一个巡捕检查后汇报。   赵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其中年轻的那个,他记得资料上写着,姓陈,二十六岁,家里还有老母亲。另一个年长些,是军统上海站的骨干,代号“铁匠”。   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如果他不来,如果他们能提前接到警告。   “搜!仔细搜!所有文件,一张纸片都不要放过!”赵锋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命令下得毫不犹豫。   巡捕们开始翻箱倒柜。很快,“成果”出来了:几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密电稿,用的是军统的密码;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一些现金和武器;还有一本写满数字和符号的密码本。   “头儿,大鱼啊!”小王兴奋地说,刚才的恐惧被“战功”冲淡了。   赵锋拿起那本密码本,翻了几页,手很稳。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清理现场,把尸体和所有东西都带回去。今天参与行动的弟兄,每人二十块大洋,我赵锋请客!”   “谢谢头儿!”巡捕们喜笑颜开。   回到巡捕房,天已经亮了。赵锋让手下把“战利品”整理好,亲自写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重点描述了如何“明察秋毫”发现线索,如何“果断英勇”带队抓捕,如何“击毙负隅顽抗之抗日分子两名,缴获电台、密码本等重要物资若干”。   报告和物证,连同那两具尸体,一起被送到了特高课。   渡边一郎亲自看了报告,又仔细检查了缴获的物品,特别是那本密码本。他让人拿来军统最近被截获的几份密电对比,确认密码体系是一致的。他又亲自“提审”了参与行动的几名巡捕,分开询问,细节都对得上。   “赵探长这次,立了大功啊。”渡边放下报告,对站在面前的赵锋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来之前的一些传言,确实是误会。赵探长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   “维护上海治安,打击抗日分子,是卑职的本分。”赵锋立正回答,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渡边点点头,“我会向你们法国领事馆说明情况,撤销对你的审查。希望赵探长今后,继续为‘东亚共荣’效力。”   “是!”   从特高课出来,赵锋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刚签下了两份死亡报告,也签下了一份“投名状”。   回到公寓,他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那是苏蓝静以前藏在这里的,她偶尔会喝一点。他打开瓶盖,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冰冷和恶心。   他牺牲了两个本可以成为盟友、甚至可以争取的同胞。用他们的血,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赢得了渡边暂时的“信任”。他演了一场完美的戏,骗过了敌人,也……骗过了自己。   我是不是正在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牺牲同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他又灌了一口酒,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不是伤心,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   他想起了苏蓝静最后靠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了老吴被拖走时那个决绝的眼神,想起了那个被他“击毙”的年轻军统,资料照片上还带着点青涩的笑容。   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阻止“海蛇”,揭露珍珠港阴谋。这个目标如此崇高,以至于可以为之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良心和底线吗?   他不知道。   酒精开始上头,视线有些模糊。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外面,上海的夜晚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马喧嚣。这座孤岛,在战争的边缘,畸形地繁荣着,吞噬着野心、生命、和人性。   而他,只是这巨大漩涡中的一粒尘埃,被裹挟着,翻滚着,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边,看着那瓶酒。   还要继续喝吗?   还是继续走下去?   无论哪条路,都同样艰难,同样布满荆棘。   他拧上瓶盖,把酒放回柜子。然后,他坐到桌边,摊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关于码头一带其他“可疑地点”的排查计划。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仿佛刚才那个内心崩溃、借酒浇愁的人,根本不是他。   戏,还要演下去。   直到落幕的那一刻。   或者,直到他再也演不下去,轰然倒塌的那一刻。   窗外,夜色正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