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 第24章最后的联络

　　信号是一盆摆在阁楼窗台的仙人掌。赵锋早上起床，习惯性瞥了一眼窗外，对面屋顶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不见了，换上了一小盆蔫了吧唧的菊花。　　老周在找他。紧急情况。　　赵锋的心沉了一下。老周启用这个信号，意味着有极其重要、且危险的事情，必须面谈。他迅速收拾了一下，左臂的枪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僵硬，但他顾不上了。　　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去巡捕房点卯，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公文，然后借口肚子不舒服，提前溜了出来。他没直接去“四海渔具店”，而是在城里兜了几个大圈子，换了两次黄包车，最后从一条僻静的后巷，绕到了渔具店的后门。　　门虚掩着。赵锋闪身进去，老周正在柜台后面修补一张渔网，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关门。”老周说，声音很低。　　赵锋反手关上门，插好插销。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鱼腥味和桐油味。　　“出什么事了？”赵锋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　　老周放下手里的梭子，走到门口，撩起门帘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延安来的，最高级别指示。”老周把纸条推给赵锋。　　赵锋展开纸条，上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蝇头小楷，只有两行：　　“形势危殆，深潜者三日内务必撤离。珍珠港情报已获部分印证，然细节模糊。望尽最后努力，获取舰队具体部署、攻击确切时间等核心信息，旋即撤离。切切。” 　　赵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力透纸背，显示出下达命令者的急迫和决绝。撤离命令，终于还是来了。而最后那句“尽最后努力”，又给了他一丝微小的空间。　　“组织上通过其他渠道，也拿到了些关于日本海军动向的情报，跟我们送出去的部分能对上。”老周低声解释，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忧虑，“但不够具体，美国人那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舰队的具体位置、航线、攻击波次时间表。否则，光凭‘可能袭击珍珠港’这种预警，很难让他们调动整个太平洋舰队严阵以待，那牵扯太大了。” 　　赵锋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上级知道我的处境吗？渡边虽然暂时没动我，但肯定还盯着。三天内撤离，风险太大，而且……”他抬起头，看着老周，“我觉得还有机会，拿到更具体的东西。” 　　“什么机会？”老周眉头紧锁，“小赵，别犯傻！渡边不是李士群，他比狐狸还精！你现在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再留下来，就是等死！” 　　“山本五十六的副官，这几天秘密到了上海。”赵锋语出惊人。　　老周猛地瞪大眼睛：“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赵锋没细说，消息是从那个被他“牺牲”的军统联络点缴获的文件里，偶然发现的只言片语，结合黑市上一些零碎信息推断出来的。山本五十六，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偷袭珍珠港计划的制定者和核心指挥者。他的副官此时秘密来沪，绝不会是度假。　　“他来干什么？”老周追问。　　“不清楚，但肯定是跟‘海蛇’有关，而且是最核心的部分。可能是最后协调，可能是传达山本的直接命令。”赵锋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我能接近他，哪怕只是听到一两句关键的话，或者看到他携带的文件的只言片语……” 　　“你疯了！”老周差点吼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那是日本海军的核心高层！身边护卫森严，你怎么接近？就算接近了，你怎么拿到情报？拿到了你怎么送出来？小赵，这太冒险了，根本不可能成功！” 　　“有可能。”赵锋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住在虹口一家日本人开的私人俱乐部，叫‘樱之华’。那里虽然戒备严，但不是军营。他此行事关重大，行程隐秘，不会带太多人招摇。而且，我得到一个消息，他会在俱乐部里会见几个日本侨领和商人，名义上是‘联谊’，实际上可能是为海军募集资金或者物资。” 　　“那又怎样？你能混进去？” 　　“可以试试。”赵锋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放在柜台上。证件是日文的，上面贴着他的照片，但名字是“松本浩二”，职务是“《朝日新闻》上海支局特派记者”。　　老周拿起证件，仔细看了看，伪造得很精良，几乎可以乱真。“你哪儿弄来的？” 　　“以前办案时，从一个日本黑市贩子手里缴获的空白证件，一直留着。照片是最近换上去的。”赵锋说，“《朝日新闻》的记者身份，有一定的便利。而且我打听过，这次‘联谊’，确实邀请了几家日本主流媒体的记者，为了掩人耳目。” 　　老周盯着赵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他脸上有伤，脸色因为失血和劳累而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押上一切的决绝。　　“你知道失败的后果吗？”老周声音沙哑。　　“知道。”赵锋点头，“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但老周，苏蓝静死了，老吴死了，那么多同志前赴后继，就为了这份情报。现在，我们离最后的真相，可能只差一步。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珍珠港那边，几万美军官兵，还有太平洋上那么多岛屿的平民……如果我们能阻止，哪怕只是让他们有所准备……” 　　他没说下去，但老周懂了。那不是个人的生死，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死，是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责任。　　沉默，在狭小的店铺里蔓延，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走到后面，搬开一个旧木箱，从地板下取出一个小油布包，递给赵锋。　　“拿着。” 　　赵锋打开，里面是一把极其小巧、看起来像钢笔一样的东西，但笔帽位置有个微小的镜头。微型相机。还有几粒纽扣大小的东西，是窃听器和简易爆炸装置。最底下，是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 　　“新玩意儿，组织上刚弄到的，美国货。”老周指着那小瓶，“高浓度麻醉剂，一滴就能让成年人昏迷半小时，没有后遗症。相机和窃听器，你知道怎么用。炸药……万不得已的时候用。” 　　赵锋把东西仔细收好，贴身放好。　　“行动计划？”老周问。　　“明天晚上，‘樱之华’俱乐部有晚宴。我会以《朝日新闻》记者松本浩二的身份混进去。目标是山本的副官，他叫中村雅史。我会想办法靠近他，套话，或者找机会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用麻醉剂，然后快速搜查他随身携带的文件包，用微型相机拍照。”赵锋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反复推演过，“得手后，我会立刻从预定路线撤离。你帮我准备好接应点，万一我暴露，需要立刻转移。” 　　“接应点……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最里面那间，钥匙在门口第三块砖下面。里面有干净衣服、新的证件和一些钱。如果明天晚上十二点前我没到，或者你听到俱乐部那边出事的消息，就不用等了，立刻启动你自己的撤离程序。”老周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这是最后的安全屋，如果三号仓库不能用，去这里。开门暗号是：‘老板娘，有去年的龙井吗？’回答：‘去年的没了，有明前的。’记住了？” 　　赵锋接过纸条，默念两遍，然后划燃火柴烧掉。“记住了。” 　　“还有这个，”老周最后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片白色的小药片，“氰化钾。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无路可走，别受罪。” 　　赵锋看着那两片小药片，喉咙有些发紧。他拿起，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药片贴着皮肤，冰凉。　　“老周，”他抬起头，看着这位曾经以为早已牺牲、如今又即将分别的上级和战友，“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胶卷和录音带，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老周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有些抖：“别说晦气话。一定要回来。我还等着跟你喝庆功酒。” 　　赵锋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去，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行动计划的所有细节，确认了备用方案和紧急联络方式。最后，老周紧紧握住赵锋的手，用力摇了摇：“保重，小赵。活着回来。” 　　“你也保重，老周。”赵锋抽回手，转身，拉开后门，闪身出去，消失在昏暗的后巷里。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很久没有动。煤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赵锋了。　　这个年轻人，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敌人最要害的地方，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也散发着最危险的光芒。现在，这颗钉子，要去完成他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无论成败，他都将成为传奇。　　或者，成为墓碑上一个无人知晓的名字。　　老周缓缓关上门，插好插销。店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那盆新换上的菊花，在角落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天的、凛冽的香气。　　最后的联络，结束了。　　剩下的，是孤注一掷的行动，和未知的结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