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是那种在菜市场里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老头,圆脸,花白头发,腰里永远系着条油腻腻的围裙。他在日侨俱乐部后厨干了快十年,从洗碗工熬到能掌勺几道家常菜的帮厨,为人老实巴交,话不多,干活卖力,日本厨子挺喜欢他。
赵锋认识老吴,是三年前的事了。老吴的独生子在码头跟人打架,失手把对方打成了重伤,要被抓去坐牢。老吴求爷爷告奶奶,最后不知怎么求到了当时还是普通巡捕的赵锋头上。赵锋看他可怜,又调查发现是对方先动手挑衅,老吴儿子算是防卫过当,就帮忙周旋了一下,最后赔钱了事,没坐牢。
这份人情,老吴一直记着。逢年过节,总想给赵锋送点自己做的腊肉咸菜,赵锋都婉拒了,只让他好好过日子,别惹事。
现在,赵锋要找的,就是老吴。
消息是通过一个在日侨俱乐部当清洁工的老太太传出来的,她是老吴的远房表姐,也是赵锋无意中帮衬过的“线人”之一。老太太说,元旦那天,俱乐部不对外营业,但里面忙得厉害,听说要接待“大人物”,厨房被要求准备最高规格的“御料理”,连用的食材都是特供的。
赵锋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个讨论“海蛇计划”最终阶段的绝密会议。地点选在日侨俱乐部,既相对隐蔽,又能提供符合高层身份的待遇和服务。
他必须进去。录音设备是老周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德国货,很小,可以藏在身上,但录音时间有限,最多二十分钟。
关键是如何进去,如何接近会议室,如何安全撤离。
老吴,成了唯一的希望。
赵锋没去俱乐部找老吴,那样太显眼。他让老太太捎口信,约老吴在离俱乐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茶馆见面,时间是老吴下午休息的那一个小时。
老吴来的时候,穿着那身沾着油污的厨子衣服,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看到赵锋,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又惶恐的表情:“赵、赵探长?您找我?”
“老吴,坐。”赵锋给他倒了杯茶,“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老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敢坐实:“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元旦那天,你们俱乐部是不是要接待重要客人?”赵锋压低声音。
老吴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才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是……听说是东京来的大官,还有海军的大人物。厨房这几天都快忙疯了,管事的天天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我想进去。”赵锋直接说。
老吴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脸都白了:“进、进去?赵探长,您可别开玩笑,那天查得严得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所有帮工都要查三代,里里外外全是便衣和宪兵!”
“所以需要你帮忙。”赵锋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坚定,“老吴,你儿子现在在印刷厂当学徒,日子刚安稳下来,对吧?”
老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威胁你,”赵锋声音放缓,“是求你。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命,也关系到……你儿子将来能不能在一个太平点的世道里过日子。”
老吴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手紧紧攥着杯子,青筋都露出来了。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赵探长,您……您到底要做什么?会不会……掉脑袋的事?”
“可能会。”赵锋没有骗他,“但如果我们不做,将来掉脑袋的人,会多得多,可能包括你儿子。”
又是长久的沉默。茶馆里人声嘈杂,可他们这一桌,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我……我怎么帮您?”老吴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欠赵锋一条命(他儿子的),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赵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那天,你带我进去,就说我是你新找的帮工,远房侄子,叫吴小刚,来顶替生病回老家的那个杂工。证件在这里面,照片已经贴好了。”
老吴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良民证”,照片上的人有几分像赵锋,但更黑更土气,名字是吴小刚,住址是苏州乡下。还有一份日侨俱乐部临时帮工的身份证明,盖着俱乐部的章,墨迹看起来有些日子了。
“这些……”
“都是真的,或者说,看起来是真的。”赵锋说,“你只要在进门的时候,跟查证的人说一句‘这是新来的小吴,顶老张的班’,然后把我带进厨房就行。后面的事,你不用管。”
“那您……怎么出来?”
“我自有办法。”赵锋没细说,“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听到什么动静,你都像平常一样干活,不要慌,不要看我,更不要承认认识我。一切跟你无关。”
老吴用力点点头,把布包仔细收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烙铁。
元旦前一天,赵锋搬进了老吴在棚户区租的一间小破屋,换上准备好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锅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就是个乡下刚进城、怯生生的穷小子。老吴教了他一些厨房里的基本规矩,怎么洗菜,怎么搬东西,见了日本人怎么鞠躬。
“记住,少说话,多干活,头低着点。”老吴一遍遍叮嘱。
元旦,1942年1月1日。天气阴冷。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赵锋就跟着老吴,混在一群帮工里,往日侨俱乐部走去。俱乐部外面果然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便衣特务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
轮到他们进门时,一个穿着黑绸衫的76号特务拦住,拿着良民证对着赵锋的脸看了又看。赵锋低着头,手心冒汗。
“这谁?”特务问老吴。
“这、这是我侄子,小刚,顶老张的班,今天来帮忙。”老吴哈着腰,陪着笑,“乡下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特务又打量了赵锋几眼,大概是看他那副畏畏缩缩的土包子样不像装的,挥挥手:“进去吧,老实点!”
进了俱乐部后院,直接到厨房。厨房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日本厨子在大声吆喝,中国帮工们埋头干活,没人敢大声说话。老吴把赵锋领到洗碗池边:“你就在这儿,帮着洗菜洗碗,别的不用管。”
赵锋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洗那一大盆冬笋。眼睛的余光,却在观察着整个厨房的结构。通风管道的主干道,就在厨房天花板的角落,有铁栅栏盖着,看起来很久没清理了。
会议是在下午两点开始。上午,俱乐部里陆续来了不少高级轿车,下来的人都是将官级别的,一个个表情严肃,直接上了二楼。楼梯口有宪兵把守,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赵锋一边机械地洗着菜,一边默默计算着时间。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正好没人注意他。
一点四十分,厨房管事突然喊:“楼上贵宾会议室要加送一批茶点和清酒,谁手脚麻利,送上去?”
没人吭声。谁都知道这时候上楼,风险太大。
赵锋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老吴。老吴看了他一眼,咬咬牙,举手:“管事的,让我侄子去吧,这孩子实诚,不会出错。”
管事看了赵锋一眼,大概觉得这乡下小子傻乎乎的,反而放心:“行,就你。把这两盘茶点和这壶清酒送到二楼会议室门口,交给守卫就行,不许进去,送了马上下来!”
“哎,哎。”赵锋学着老吴的样子,点头哈腰,端起托盘,低着头,跟在管事后面上楼。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宪兵,面无表情。管事把东西交给赵锋,指了指门口,自己就下去了。
赵锋端着托盘,慢慢走过去,心跳得像打鼓。离会议室门还有几步远,他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低沉的日语交谈声。
“东西放这里。”一个宪兵冷冰冰地说,指了指门边的一个小几。
赵锋弯腰,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动作很慢,趁机把藏在袖口里的一个小东西——纽扣大小的窃听器,用磁铁吸附在了小几的金属腿内侧,位置很低,不蹲下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第二套方案,如果进不去,就在外面录。
放好东西,他正要离开,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副官模样的人探出头,对宪兵说:“里面的热水壶空了,去拿一壶来。”
“是!”一个宪兵立正,转身下楼。
门没关严,赵锋瞥见里面巨大的会议桌,和坐了一圈的日本高级军官,坐在主位的,赫然是渡边一郎。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锋脑子一热,几乎是本能地,在那副官要关门的一瞬间,用脚后跟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门边的一个装饰花瓶。花瓶晃了晃,没倒,但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八嘎!谁?!”副官立刻看过来。
赵锋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托盘“咣当”掉在地上,茶点撒了一地,他噗通跪下,头磕在地毯上,用带着浓重苏州口音的土话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小人该死!小人不是故意的!”
他演得惟妙惟肖,一个胆小如鼠、笨手笨脚的乡下帮工。
副官厌恶地皱皱眉,大概觉得跟这种下等人计较有失身份,挥挥手:“滚!赶紧收拾干净!”
“是!是!”赵锋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片和茶点,动作笨拙而缓慢。他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会议室里传来的只言片语。
“……第一攻击波……必须在黎明前抵达位置……”
“……珍珠港的防空火力布置,最后一次确认……”
“……12月7日……气象条件……确保……”
“……帝国命运,在此一举……”
断断续续,夹杂着翻动纸张和低声讨论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赵锋知道,窃听器在工作,但他更想亲耳听到,确认。
突然,会议室里一个威严的声音提高了些:“‘海蛇’是否已完全确认目标舰船的停泊位置?”
另一个声音回答:“最新情报显示,全部八艘战列舰均在港内,三艘航空母舰……出港训练,具体位置正在核实……”
“必须确保全部航母!这是计划关键!”
“嗨依!”
赵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珍珠港,12月7日,航母……所有碎片,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恐怖的图画。
“你怎么还没收拾完?!快滚!”副官不耐烦地呵斥。
赵锋赶紧把最后几块碎片扫进簸箕,端着托盘,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回到厨房,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怎么去这么久?”管事不满地瞪他。
“对、对不起,摔、摔了一跤……”赵锋结结巴巴。
“没用的东西!滚去洗菜!”管事骂了一句,没再多问。
下午的时间格外难熬。赵锋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焦急地等待。窃听器有定时装置,会在录音二十分钟后自动停止并销毁内部元件。他必须在那之前,取回它。
机会在傍晚时分到来。厨房要往楼上送晚饭,又是一阵忙乱。赵锋再次主动“犯错”,打翻了一小碟酱菜,被管事骂着去杂物间拿拖把清理。
杂物间在一楼走廊尽头,靠近楼梯。赵锋拿了拖把和水桶,假装清理地上的酱菜渍,慢慢挪到楼梯口附近。二楼会议似乎还在进行,但守卫只剩下一个,另一个大概换班吃饭去了。
赵锋看准时机,当那个宪兵转头看向窗外时,他像猫一样窜上楼梯,几步跨到小几旁,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摸到金属桌腿内侧,取下那个已经停止工作、摸起来有点发烫的窃听器,塞进鞋底特制的夹层里。
整个动作不过两三秒。他站起身,拎着拖把和水桶,低头快步走下楼梯,回到厨房。
“怎么又这么久?!”管事吼他。
“地、地太滑,又摔了一跤……”赵锋陪着小心。
“晦气!滚去后面洗抹布,别在这儿碍眼!”
赵锋如蒙大赦,赶紧溜到后院。这里堆着煤球和垃圾,相对僻静。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东西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听到了,现在,只要等晚上收工,跟着老吴混出去……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被推开,两个宪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赵锋看清那人脸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是老吴!
老吴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看到了角落里的赵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焦急和……决绝。
“说!那个混进来的奸细在哪?!”一个宪兵揪着老吴的头发,恶狠狠地问。
老吴啐了一口血沫子,没说话。
“不说是吧?给我打!”
另一个宪兵举起枪托就要砸。
“太君!太君饶命!”老吴忽然大喊起来,声音凄厉,“我说!我说!奸细……奸细往那边跑了!翻墙跑的!我看见他往垃圾场那边跑了!”
他手指的方向,和赵锋藏身的地方正好相反。
两个宪兵对视一眼:“追!”
他们拖着老吴往后门外跑去,呼喝声渐渐远去。
赵锋躲在煤堆后面,浑身冰冷。老吴在掩护他,用他自己做诱饵。
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能力去救老吴。他现在出去,只能是送死,老吴的牺牲也就白费了。
他咬紧牙关,借着暮色的掩护,从后院的另一个角落,翻过矮墙,跳进了隔壁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落地时,鞋底的窃听器硌得脚心生疼,但此刻,那点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
他不敢回头,沿着小巷拼命奔跑,仿佛能听到身后老吴最后的呐喊和日本兵的呵斥声。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也吞没了一个普通中国厨子,在1942年元旦这个寒冷夜晚,用生命点燃的、微弱的火光。
那盘录音,那用生命换来的只言片语,此刻正紧紧贴在他的脚底,滚烫,沉重。
珍珠港。12月7日。
时间,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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