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枪伤火烧火燎地疼。赵锋用从黑市弄来的磺胺粉和绷带自己处理了伤口,子弹擦着骨头过去,没留在里面,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失血不少,加上一夜奔逃和巨大的精神冲击,他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苏蓝静用命换来的胶卷,必须尽快送出去,破译,然后传递到最需要的人手里。珍珠港,十二月,航母舰队……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强撑着,用密码写了一份极其简短的急报,连同胶卷一起,用最保险的方式送去了“四海渔具店”。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倒在阁楼冰冷的地板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不是约定的信号,是普通、但带着点不耐的拍门声。
“赵探长?赵探长在家吗?巡捕房找!”
是巡捕房的一个小巡捕,姓刘。
赵锋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换下染血的里衣,穿上件干净但半旧的衬衫,外面套了件厚外套,勉强遮住左臂不自然的僵硬和绷带轮廓。又往脸上扑了点灰,看起来更像是得了重感冒。
他打开门,门外的刘巡捕看见他,吓了一跳:“赵探长,您……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重感冒,发烧,起不来床。”赵锋声音沙哑,咳嗽了两声,“王督察找我?”
“是啊,打您家里电话没人接,打到巡捕房,说您没来,王督察让我来看看。您这……病得不轻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躺两天就好。麻烦跟王督察说一声,我请两天假。”赵锋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行行,您好好休息。”刘巡捕看他确实病得厉害,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赵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暂时应付过去了。但他知道,请假不去,本身就会引起注意。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果然,下午,更麻烦的人来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轻不重,很有节奏。赵锋从门缝看出去,心猛地一沉。
门外站着渡边一郎,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表情。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副官,手里拎着个果篮。
赵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拉开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虚弱:“渡边少佐?您怎么……”
“听说赵探长病了,特意来看看。”渡边微笑着,目光在赵锋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裹在外套里、微微僵硬的左臂,“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请进。地方简陋,您别介意。”赵锋侧身让开。
渡边走进来,副官把果篮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守着。渡边像是随意参观似的,在小小的公寓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简单的家具,书架上的几本旧书,窗台上的半盆蔫了的兰花,洗脸架上的毛巾牙具。
“赵探长一个人住?”渡边问。
“是,一个人,清静。”赵锋回答,站在屋子中间,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他注意到渡边的视线,在一些细节上停留得稍长——比如地板某处颜色略新的木板(那是藏发报机的地方),比如窗台上灰尘的痕迹,比如床底下看似随意、实则为了遮掩地板夹层而摆放的一双旧鞋。
“一个人是清静,但生病了,没人照顾也不方便。”渡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昨天平安夜,租界里很热闹,赵探长没出去走走?”
“没有,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赵锋说,又咳了两声。
“哦?我听说,昨晚南京路那边出了点乱子,好像有76号的人抓了个女共党,还开了枪。”渡边转过身,看着他,“赵探长当时,不是在那一带巡逻吗?”
来了。赵锋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是啊,我当时是巡逻到那儿,看见76号抓人,还过去问了一句。后来他们把人带走了,我就继续巡逻了。开枪?我没听见啊,可能离得远。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那个女共党,后来在闸北的一个据点,被同伙劫走了,还打死了我们两个人。”渡边轻描淡写地说,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赵锋,“赵探长昨晚,巡逻完之后,就直接回家了?”
“是啊,不太舒服,就回来了。”赵锋坦然回视,“渡边少佐,您该不会是怀疑我……”
“哪里,”渡边笑了,摆摆手,“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死了人,总要调查清楚。赵探长是法租界的得力干将,我怎么会怀疑你。”
他说着,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又看了看赵锋略显苍白的脸和干燥的嘴唇。“赵探长这病,看着不轻。有没有看医生?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军医来看看。”
“不用不用,小毛病,躺两天就好。不劳烦渡边少佐了。”赵锋连忙说。
渡边点点头,没再坚持。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赵探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渡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不见底:“上海这地方,很复杂。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有时候,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下场会很惨。赵探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我希望……你能一直站在正确的一边。选对立场,才能活得长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赵锋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试探。他低下头,做出恭敬又略显惶恐的样子:“渡边少佐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我就是个小巡捕,只想做好分内事,维持治安,别的,不敢多想。”
“那就好。”渡边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养病。希望赵探长早日康复,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合作。”
说完,他带着副官离开了。
赵锋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像打了一场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渡边果然起了疑心,而且怀疑得很深。他那番“选对立场”的话,几乎等于最后的通牒:要么彻底投靠,要么,就是敌人。
他不能倒向日本人,那等于背叛自己的信仰和死去的苏蓝静。但继续潜伏,风险已经高到随时可能丧命。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渡边的车刚刚开走。街对面,似乎有两个人,装作在闲聊,但目光不时瞟向他的窗户。
他被监视了。
几乎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军统的一个秘密据点里,林红娟也得到了消息。
“查清楚了?”林红娟脸色阴沉,问面前的手下。
“基本清楚了,”手下低声汇报,“昨天平安夜,76号在南京路抓了个女共党,后来押到闸北一个秘密据点。晚上,据点遇袭,两个76号的人被杀,女共党被劫走,下落不明。袭击者中枪逃走。而同一时间,法租界巡捕房的赵锋,请了病假,说是重感冒,但今早渡边亲自去他公寓‘探病’,待了十几分钟。我们内线从76号那边听说,袭击者可能左臂中弹。”
林红娟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赵锋,左臂受伤,渡边突然探病,袭击者左臂中弹,时间完全吻合。
“还有,”手下继续说,“我们暗中查了赵锋的用药记录,他今天上午,偷偷去黑市买了磺胺粉和绷带。而他请病假,并没有去任何正规医院。”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锋就是昨晚袭击76号据点、劫走女共党(或者灭口?)的人。而那个女共党,很可能是苏蓝静。赵锋和中共的关系,不言而喻。
“好一个赵探长……”林红娟咬牙切齿。她想起之前的合作,想起他那些半真半假的情报,想起渡边的离间计和他那番看似合理的分析……自己差点就信了他!
“组长,要不要……动他?”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林红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动他,会惊动日本人,也可能打草惊蛇。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先盯着,查清楚他到底在为谁做事,手里还有什么牌。另外,把这件事,报告重庆,申请指示。”
“是!”
手下离开后,林红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信任,一旦破碎,就很难再拼凑完整。她现在看赵锋,觉得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藏着致命的谎言。
而赵锋对此,还一无所知。
当天傍晚,老周通过死信箱,传来了上级的急讯。讯息用最高级别密码写成,只有短短两行:
“珍珠港情报急待最终确认。‘海蛇’收网在即,你处境极危。上级指示:必要时,立即启动‘东风’方案,撤离上海。”
“东风”方案,是赵锋潜伏之初就制定好的紧急撤离计划,涉及多个备用身份、路线和接应点。一旦启动,意味着他在上海三年的潜伏,就此结束。
赵锋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撤离,意味着安全,但也意味着放弃。苏蓝静用命换来的胶卷,刚刚送出去,破译结果还没出来,珍珠港的情报还没有最终确认,渡边的阴谋还没有彻底揭露……他现在走,之前的努力,苏蓝静的牺牲,可能都白费了。
而且,他走了,老周怎么办?组织在上海的其他人怎么办?渡边会不会因此更加疯狂地清洗?
他走到阁楼那个小暗房,用密码写了一份回信:
“情报未确证,关键证据在途。此时撤离,前功尽弃,且危及同志。我请求留下,做最后一搏。若事不可为,当启动‘东风’。深潜者。”
他把回信送出去,然后回到房间,从地板夹层里,取出了那把勃朗宁手枪,仔细擦拭,检查子弹。
最后一搏。
他不知道这“一搏”是什么,怎么做。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在渡边、76号、甚至可能已经反目的军统林红娟的环伺之下,在珍珠港的时钟滴答走向未知终点之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监视他的人,还在街对面。
夜幕,再次降临。
而更深的黑暗,和更激烈的搏杀,就在这夜幕之后。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苏蓝静,等着我。
我会让“海蛇”,付出代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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