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上海法租界的南京路,比平时更加热闹。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扎了彩带的假圣诞树,玻璃上喷着“Merry Christmas”的白漆字样。留声机里放着《平安夜》的唱片,咿咿呀呀,混在电车铃声、小贩叫卖、和行人匆匆的脚步里。
霓虹灯早早亮起,红的绿的蓝的,把湿漉漉的街道映得光怪陆离。有钱的洋人和中国买办们,挽着女伴,说笑着走进挂着彩灯的餐厅、舞厅。穿着破烂的乞丐蜷缩在店铺门廊下,眼睛空洞地望着那些光鲜的身影。
畸形,而又真实的繁华。
赵锋穿着巡捕制服,带着两个手下,在南京路上例行巡逻。王督察特意交代过,平安夜洋人多,别出事,看见小毛贼就赶走,别闹大。
“头儿,今晚百乐门有化装舞会,听说门票贵得吓人。”小王搓着手,呵着白气,眼睛往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瞟。
“想去?”赵锋瞥他一眼。
“嘿嘿,哪有钱啊,就看看。”小王讪笑。
赵锋没说话,目光扫过人流。他有些心不在焉。苏蓝静失踪已经四天了,音讯全无。老周那边没有新消息,组织上派人在西郊悄悄找过,只发现了一些血迹和挣扎的痕迹,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渡边那边的清洗和搜查,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军统林红娟上次见面后,也没再联系,不知道是更加谨慎,还是依然心存芥蒂。
平安夜……他心里没有半点平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晚上九点多,他们巡逻到先施公司附近。这里人更多,挤挤挨挨。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和女人的尖叫声。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黑绸衫的76号特务,粗鲁地推开人群,中间夹着一个女人。女人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脸,穿着件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男式棉袄,被两个人反拧着胳膊,踉踉跄跄地往前拖。
赵锋心里莫名一跳。那身形……
“怎么回事?”他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一个领头的特务认识赵锋,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哟,赵探长,巡逻呢?没啥事儿,抓个女共党,例行公事。”
“女共党?”赵锋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她似乎挣扎了一下,微微抬了抬头。
就那一瞬间,赵锋看到了她的侧脸。
苍白,消瘦,嘴角有淤青,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凌乱的发丝,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赵锋也绝不会认错。
是苏蓝静。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凉透。赵锋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
“赵探长,麻烦让让,我们还得回去交差。”特务头子不耐烦了。
赵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脸上挤出一丝职业化的表情:“行,你们忙。不过这儿人多,别弄出太大动静。”
“知道知道。”特务头子一挥手,手下推搡着苏蓝静,挤进人群,很快走到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旁,把人塞进后座,车子发动,迅速开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赵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中,浑身冰冷。苏蓝静被捕了,而且被76号的人当街带走。看她的样子,显然受过刑,很虚弱。
“头儿,怎么了?”小王凑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没事。”赵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们继续往前巡逻,我……我去那边巷子看看,刚才好像有扒手。”
支开手下,赵锋快步走到街边,拦了辆黄包车。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牌是……76开头的。别跟太近。”
“好嘞!”车夫是个老手,也不多问,拉起车就跑。
赵锋坐在车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脑子里一片混乱,又异常清醒。苏蓝静还活着,但落在了76号手里。76号的刑讯……他不敢想。必须救她出来,必须。
车子没有开往76号在极司菲尔路的老巢,而是拐向了闸北方向。闸北,日本控制区边缘,工厂和仓库林立,鱼龙混杂。
黑色轿车最后开进了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停在最里面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楼外有铁门,门口站着两个便衣守卫。车子开进去,铁门关上。
赵锋在远处下了车,付了钱,打发走车夫。他躲在阴影里,观察着那栋小楼。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看不清里面,但二楼隐约有灯光。这不是76号公开的据点,更像是个秘密刑讯点。
他绕到仓库区后面,找到一处矮墙翻了进去。里面堆满了锈蚀的机器和废料,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悄悄靠近那栋小楼,贴着墙根,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男人的喝骂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每一下,都像抽在他心上。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观察着地形。后墙有个很小的气窗,位置很高。他搬来几个废弃的木箱垒起来,勉强够到。气窗玻璃是破的,用破布塞着。他轻轻拨开破布,往里看。
里面是个狭窄的过道,灯光昏暗。他看到两个特务骂骂咧咧地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拎着皮带。其中一个说:“妈的,这娘们嘴真硬,晕过去两回了,屁都不放一个。”
“渡边少佐说了,天亮前必须撬开她的嘴。不行就上电椅。”
“电椅?那不得弄死?上头要活的。”
“那就看她的造化了。走,抽根烟去。”
两人说着,走开了。
赵锋等他们脚步声远去,从气窗钻进去,落地无声。过道里很安静,只有那间屋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呻吟。
是苏蓝静。
赵锋摸到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关上。
屋子不大,像个临时改造的刑讯室。墙上挂着各种刑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尿臊味。屋子中间有把椅子,苏蓝静就被绑在上面,头耷拉着,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身上的棉袄被撕扯开,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身体。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她似乎听到动静,微微动了动,抬起头。
当看清是赵锋时,她涣散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丝微弱的光,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蓝静……”赵锋冲过去,声音哽在喉咙里。他想碰她,又不敢,怕弄疼她。
苏蓝静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焦急和警告。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我带你走。”赵锋摸出匕首,去割她身上的绳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刚才那两个特务回来了。
“妈的,烟都没了……”
“去屋里拿……”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锋心头一紧,松开绳子,对苏蓝静做了个“别动”的口型,迅速闪到门后,握紧了匕首。
门被推开了。第一个特务刚踏进来,赵锋的匕首就从后面抹过了他的脖子。特务闷哼一声,软倒下去。第二个特务反应很快,拔枪就射。
“砰!”
子弹打在了门框上,木屑飞溅。赵锋侧身躲过,同时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正中那特务的胸口。特务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慢慢倒下。
枪声惊动了外面。
“有情况!”
“在刑讯室!”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外面传来。
没时间了。赵锋冲回苏蓝静身边,飞快地割断绳子,扶起她:“能走吗?”
苏蓝静摇摇头,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地面。
赵锋低头看去——在她椅子下的地上,有她用指尖蘸着血,画的一个不完整的符号。看起来像半个船锚,又像是某种字母的一部分。
“这是……”赵锋不解。
苏蓝静的手,又艰难地移向自己的衣领,指了指。然后,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赵锋肩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蓝静?蓝静!”赵锋心胆俱裂,摇晃着她。
苏蓝静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似乎有极淡、极淡的一丝弧度,像是解脱,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他。
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在里头!冲进去!”
赵锋知道,苏蓝静已经走了。他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用匕首快速挑开她棉袄衣领的缝线——里面,藏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火柴盒大小的微缩胶卷。
他把胶卷塞进自己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苏蓝静的脸,把她轻轻放靠在椅子上。然后,他冲到窗边,窗户是钉死的。他抬起椅子,用尽全力砸向窗户。
“哗啦!”玻璃和木板碎裂。
“他从窗户跑了!追!”
子弹追着他跳窗的身影。他落地,在堆积的废料间翻滚,左臂一阵剧痛——中弹了。他顾不上看,爬起来,拼命往仓库区深处跑。身后是追兵的手电光和枪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拐进一个堆满生锈铁桶的死角,背靠着冰冷的铁桶,大口喘气。追兵的声音似乎在另一个方向远去。
他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掏出怀里那卷胶卷。油纸已经被他的血浸湿了一角。
苏蓝静用命保护下来的东西。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从工具袋里翻出应急用的微型手电,咬在嘴里,小心地展开胶卷,对着光。
胶卷上,是清晰的照片。照片拍摄的似乎是某种海图或者作战态势图的一部分。上面标注着日文,他能辨认出“赤城”、“加贺”、“苍龙”、“飞龙”……这些是日本海军航母的名字!还有航向箭头,指向东南方,旁边标注着经纬度坐标和日期:12月初。
另一张照片,似乎是电文摘要,提到了“攻击部队”、“珍珠港”、“X日”——后面的日期被刻意涂抹了,但月份是“12”。
最后一张,是一份简短的人员名单,标题是“‘海蛇’先遣情报组”,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周文斌。
那个“暴毙”的译电员。
赵锋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胶卷。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苏蓝静最后画的半个符号,可能是“海蛇”计划某个关键环节的标识,也可能是她来不及写完的警告。而她用生命送出的这卷胶卷,是“海蛇计划”核心中的核心——日本海军航母舰队的调动情报,目标直指珍珠港,时间就在这个十二月。
而那个周文斌,是“海蛇”先遣情报组的人,他的死,绝不简单。
外面,隐约传来平安夜的钟声,悠扬,空洞,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
赵锋背靠着冰冷的铁桶,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怀里揣着用挚爱生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在这个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平安夜,他终于触摸到了“海蛇”冰冷滑腻的躯体。
而代价,是他永远失去了苏蓝静。
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和灰,冰冷刺骨。
平安夜,不平安。
战争,从未因节日而停歇。
而更残酷的较量,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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