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上海本就脆弱的抗日网络上。
先是76号的人突然发疯似的扑向几个军统的疑似联络点——咖啡馆、书店、甚至一个修钟表的小铺子。抓人、砸东西、封门,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据说李士群亲自坐镇,下了死命令:“宁可错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理由?渡边少佐“得到可靠情报”,军统已成功渗透特高课内部,必须立即清除隐患。
消息传到赵锋耳朵里时,他正在巡捕房写一份无关痛痒的码头纠纷报告。小王溜进来,关上门,一脸神秘加紧张:“头儿,出大事了!76号在抓军统的人,听说已经端了好几个地方,抓了二十多个!”
赵锋手里的笔顿了顿:“为什么突然动手?”
“说是日本人那边得了信儿,军统的钉子插到特高课里去了!”小王压低声音,“李士群那老王八蛋,这次可卖力了,说是要‘戴罪立功’,洗刷76号‘不干净’的嫌疑。”
赵锋心里“咯噔”一下。军统渗透特高课?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渡边突然“得到情报”,然后76号就雷厉风行地动手……太巧了。
他想起老周之前的分析:渡边在反向侦查,用假情报钓鱼,同时也在制造内部猜忌,让抗日力量互相消耗。
这很可能,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离间计。
果然,当天下午,赵锋收到了林红娟发来的紧急约见信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冰冷。
晚上九点,老地方,外滩气象信号塔下。赵锋到的时候,林红娟已经在了,没坐在长椅上,而是站在江边栏杆旁,背对着他。江风吹着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你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林记者,这么急?”赵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红娟猛地转过身,帽檐下,眼睛通红,像是哭过,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寒意。“急?赵探长,我的人,昨天到今天,折了四个!两个据点被端,六个兄弟被抓,现在生死不明!”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士群那条老狗,像是长了透视眼,直奔我们最要害的地方去。他哪儿来的情报?嗯?”
赵锋沉默地看着她。
“我们合作,我给了你布防图,你闯了通讯站。”林红娟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的气息,“然后,76号就动手了,精准打击。赵探长,你不觉得,这时间点,太巧了吗?”
“你怀疑我?”赵锋问,语气平静。
“我不该怀疑吗?”林红娟冷笑,“知道我们那些据点的人,除了我们自己,就只有你了!哦,对了,也许还有你背后的……共产党?”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刀子一样。
江风很冷,吹得赵锋脸皮发紧。他看着她,这个曾经精明干练、与他互相试探又不得不合作的女人,此刻被逼到了墙角,像只受伤的母兽。
“林记者,”赵锋缓缓开口,依然平静,“如果我是渡边,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既打击军统,又找出可能的内鬼,同时让抗日力量互相猜忌,我会怎么做?”
林红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我会选一个最合适、也最急于表忠心的刀,”赵锋继续说,“比如,刚刚因为内部泄密而被敲打过的李士群。然后,我会给他一份‘可靠情报’,告诉他,军统已经渗透了特高课,必须立刻清洗。这份情报,不能完全假,最好夹着一点真东西——比如,你们某个已经暴露、但你们自己还不知道的据点。这样,李士群一动手就‘有收获’,会更加卖力,也会更加相信情报是真的。”
“然后呢?”林红娟声音有点发干。
“然后,我会看着你们乱。”赵锋说,“军统遭到打击,必然会愤怒,会追查泄密源头。这时候,只要稍微引导一下,比如,让你们知道,唯一‘可能’泄露你们据点信息的外部人员,就是我——一个巡捕,而且和你们‘合作’过。你们会怎么想?”
林红娟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栏杆。她脸上的愤怒,开始被一种冰冷的、后知后觉的恐惧取代。
“离间计……”她喃喃道。
“对,”赵锋点头,“渡边根本不需要知道你们所有据点。他只需要打掉一两个,制造恐慌和猜忌,让你们自己内斗,甚至互相清理。这样,他就能坐收渔利,同时,也能从你们的反应里,判断出谁才是真正的内线——如果我和你们翻脸,或者你们内部有人跳出来指认我,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林红娟靠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没去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赵锋。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
赵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递给她:“这是我从通讯站带出来的其中一份文件的部分破译内容。里面提到了‘AF’地区的‘防御弱点评估’,以及‘12月5日前完成战备’。我没告诉过你这个具体日期。而且,这份文件,我拿到手后,只给了一个人,就是我唯一的上级。如果我是渡边的内线,我手里有这种东西,他会让我留着,还拿来跟你对质吗?”
林红娟接过那张纸,就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快速扫了一眼。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赵锋继续说,“你仔细想想,76号这次动手,抓的人里,有没有你们最近刚发展、或者背景不那么‘干净’的人?渡边可能早就掌握了这些人的名单,只是借这次机会,既打击你们,又让李士群‘立功’,同时把脏水泼到我——或者任何他怀疑的人身上。”
林红娟沉默了。她靠在栏杆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脑子里飞快地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被抓的人里,确实有两个是刚吸收不久的外围,背景有点模糊。李士群的行动,迅猛得不像平时的作风,更像是……被人用鞭子抽着,急于表现。
离间计。太像渡边的风格了。冷静,精准,杀人不见血。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递还给赵锋,声音沙哑:“我……信你一次。”
但赵锋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和并未完全消除的怀疑。裂痕已经产生了,就像精美的瓷器上那道细不可察的纹,轻轻一碰,可能就会彻底碎掉。
“我们现在必须更小心,”赵锋说,“渡边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俩了。接下来,尽量减少直接接触,用死信箱,而且内容要更加加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尽快拿到‘海蛇计划’的完整内容,否则,下次清洗,可能就不只是军统了。”
林红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拉了拉风衣领子,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背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警觉。
赵锋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林红娟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他知道,暂时的信任只是权宜之计。在渡边制造的这场猜疑风暴里,没人能真正安全。
而他最担心的,还不是林红娟。
是苏蓝静。
就在赵锋和林红娟在外滩见面的同时,上海西郊,一片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区。
枪声,在寂静的深夜突然炸响。
“砰砰砰!”
“在那边!包围过去!”
“别让她跑了!”
十几道手电光柱在断壁残垣间乱晃,夹杂着76号特务的呼喝和零星的枪声。一个身影在废墟间快速穿梭,借着倒塌的机器和货堆掩护,不时回身射击。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是苏蓝静。
她脸色苍白,左肩一片暗红,显然已经中弹。动作依然敏捷,但呼吸已经紊乱。她躲在一个生锈的锅炉后面,快速更换弹夹,耳朵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三天前,她从十六铺码头撤离失败,侥幸逃脱,但左臂被流弹擦伤。她躲到了这个早就预备好的郊区藏身处,本想等风头稍过再联系组织,没想到76号的人还是找来了。
“苏小姐,出来吧!”一个特务头目的声音在喊,“你跑不掉了!乖乖跟我们走,少受点罪!”
苏蓝静没吭声。她数了数剩下的子弹,七发。外面至少还有七八个人。
不能被抓。她知道的太多了,关于“海蛇”,关于珍珠港,关于组织在上海的脉络。一旦被捕,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锅炉后闪出,朝两个方向连开三枪,然后转身朝仓库深处狂奔。
“追!”
子弹追着她的脚步,打在水泥柱和墙壁上,噗噗作响。她拐过一个弯,前面是堵死的墙,只有一扇离地两米多高、锈蚀了一半的通风窗。
没路了。
苏蓝静咬了咬牙,把枪咬在嘴里,忍着左肩剧痛,奋力攀上堆在墙边的废木箱,伸手去够那扇通风窗。
“砰!”
一颗子弹打在她脚边的木箱上,木屑飞溅。她身体一晃,差点掉下去。
“她在上面!”
苏蓝静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通风窗,身体挤了出去,重重摔在窗外的荒草丛里。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她听到仓库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手电光。不能停。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树林跑去。
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失血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些追兵。
终于,眼前一黑,她一头栽倒在一片稻田的田埂边,失去了意识。
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远处的仓库区,警笛声和狗吠声渐渐平息,76号的人没有找到她,以为她从别的方向跑了,扩大了搜索范围。
而这个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女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像一株被狂风折断的芦苇。
赵锋是在第二天早上,通过老周那条极其隐秘的单线,得知苏蓝静出事的消息的。
消息很简短:“蓝,西郊遇袭,重伤遁走,下落不明,疑在郊野。敌仍在搜。勿动,待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赵锋心上。
西郊遇袭,重伤,下落不明。
他想立刻冲出去,去找她,哪怕把西郊翻个底朝天。但他不能。他是“深潜者”,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而且,现在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把自己、把组织、甚至可能把奄奄一息的苏蓝静,彻底暴露。
他只能等。等组织的进一步消息,等渺茫的转机。
他站在阁楼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指紧紧抠着窗框,指甲发白。
渡边的离间计在发酵,军统遭受重创,苏蓝静生死未卜,“海蛇计划”的真相依然笼罩在迷雾中。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继续扮演好那个冷静甚至有些木讷的巡捕探长。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快到极限了。
风暴的中心,越来越近。
而他,必须站在里面,迎接最终的碰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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