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防图是林红娟派人悄悄塞进赵锋巡捕房办公室抽屉里的,用《申报》包着,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平面草图。地点是虹口狄思威路附近,标注着“日军第七通讯站”,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哨位、巡逻路线、换岗时间、探照灯角度,甚至还有几条可能的渗透路径。
图的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写着两个字:当真?
赵锋知道林红娟的意思。布防图给了,合作诚意摆出来了,但军统也在掂量,他赵锋有没有那个本事真的闯进去,又能拿出什么来“共享”。
他把图仔细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当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老城隍庙,在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回阁楼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旧的日军工程技术员制服,臂章是“陆军通信队”,还有配套的证件、工具袋,甚至有个写着日文的工作记录本。伪造得相当逼真,是地下党多年经营的“家底”之一。
晚上十一点,赵锋在阁楼里换上那套制服,对着模糊的小镜子整理。镜子里的男人,肤色被特意涂暗了些,眉毛画粗,戴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再加上刻意模仿的、日本人那种略带僵硬的体态,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他把微型相机、胶卷、开锁工具、一把匕首,还有两颗手榴弹(万一被堵死,这是最后的尊严)仔细藏进工具袋夹层。
零点三十分,他出现在狄思威路附近。通讯站是栋四层楼的灰色建筑,外面围着高压电网,四个角有岗楼,探照灯的光柱像冰冷的镰刀,一遍遍划过围墙内的空地。主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发电机的轰鸣和电台的“嘀嗒”声。
赵锋没走正门。他按照布防图上标注的、巡逻兵视线的一个七分钟空档,绕到西侧围墙外。这里靠近变电站,噪音大,哨兵相对松懈。他用绝缘剪在电网底部剪开一个勉强能过人的口子,伏低身体,等一队巡逻兵过去,迅速钻进去,滚到一堆电缆盘后面,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变电站巨大的变压器嗡嗡作响,掩盖了他轻微的喘息。他观察着主楼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是后勤通道,布防图显示这里夜间只象征性上锁,守卫每两小时查看一次。现在是零点四十,下一次查看是两点四十。
他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到小门边。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工具袋里的万能钥匙几秒钟就捅开了。推门,闪身进入,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堆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空气里有种纸张、油墨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奇特气味。
根据布防图和之前获得的信息,密码室在三楼东侧,需要经过两道岗。第一道在楼梯口,有个宪兵执勤。赵锋调整了一下呼吸,拎着工具袋,故意把脚步放重,低着头朝楼梯走去。
“站住!”楼梯口的宪兵果然拦住了他,刺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赵锋抬起头,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不耐烦地说:“通信队的,检修备用发电机线路,白天来过了,有记录。”他把证件递过去。
宪兵接过证件,就着灯光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赵锋心跳如鼓,但脸上保持着技术员那种常见的不耐烦和疲惫。他工具袋里那把上了膛的手枪,隔着帆布,似乎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
“这么晚还检修?”宪兵问。
“没办法,白天线路负载大,不好查。明天有重要通讯保障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赵锋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抱怨,“赶紧的,查完我还得回去写报告。”
宪兵把证件还给他,挥挥手:“上去吧。三楼东侧是禁区,别乱走。”
“知道,就去二层配电间。”赵锋接过证件,点点头,转身上楼。他能感觉到背后宪兵的目光,直到他拐上二楼。
二楼相对安静,走廊里亮着几盏壁灯。赵锋没去什么配电间,他快速找到消防通道,顺着狭窄的楼梯继续往上。三楼的防火门紧闭着,他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应该是第二道岗。
他退后两步,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液体。他小心地把液体倒在防火门合页的缝隙里,很快,金属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门锁内部的弹簧被腐蚀性液体破坏了。他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
走廊里,一个宪兵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的什么通知。赵锋像猫一样闪出去,几步冲到宪兵身后,左臂勒颈,右手匕首的刀柄猛击其后脑。宪兵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赵锋把他拖到楼梯间角落,用准备好的扎带捆住手脚,堵上嘴,盖上件旧工作服。
时间紧迫。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密码室。门是厚重的铁门,有密码锁。赵锋深吸一口气,从工具袋里掏出听诊器,贴在锁上,另一只手缓慢转动密码盘。耳朵里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分半钟,在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后,锁芯发出“咔”一声轻响。开了。
赵锋推门进去,反手关门。密码室里灯火通明,一排排铁柜,中间几张长桌上散落着文件和密码本,空气中是更浓的油墨和纸张味道。房间深处还有几台像是译电机的设备,但没有通电,屏幕是暗的。
他迅速扫视,目标明确——找最新、加密等级最高、与“海蛇”、“珍珠港”、“Z作战”相关的电文。他拉开一个标着“近期密电存档”的柜子,里面是一摞摞用档案袋装着的文件,每个档案袋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编号、加密级别、来源单位。
他的手飞快地翻动。大部分是日常通讯、部队调动、后勤协调。突然,他手指一顿。一个档案袋上,来源单位写着“联合舰队司令部”,日期是五天前,加密级别是“特级”,编号后缀有个红色的“Z”。
就是它了。
赵锋抽出档案袋,里面是几张电报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文片假名混合的密码,完全看不懂。但他要的不是内容,是存在。他迅速掏出微型相机,对着这几张电文,连续按下快门。不同角度,确保清晰。
拍完这份,他继续翻找。又找到两份标注“Z作战相关”和“夏威夷情报汇总”的文件,同样拍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就在他拍完最后一张,准备把文件放回原处时,外面走廊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
红光在门缝下闪烁。暴露了?是那个被击晕的宪兵被发现了,还是别的什么?
赵锋心里一沉,以最快速度把文件塞回柜子,关上柜门,冲向门口。他拉开门一条缝,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脚步声、呼喝声、拉枪栓声混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透过窗户,在走廊里疯狂扫动。
退路被堵死了。主楼梯和消防通道肯定都有人了。
他缩回头,快速扫视密码室。没有窗户,只有通风管道。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一角,那里有个通风口,盖着铁丝网。他拖过一张桌子,踩上去,用工具撬开铁丝网,露出黑漆漆的管道口,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他把工具袋先扔进去,然后双手扒住洞口,费力地把自己撑上去,钻进管道。刚把铁丝网盖回原处(留了条缝),密码室的门就被“砰”地撞开了。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报告!没人!”
“通风口!看看通风口!”
手电光在通风口晃过。赵锋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管壁,一动不动。他能听到下面日本兵粗重的呼吸和咒骂声。
“铁丝网是松的!人可能从这里跑了!”
“通知下面,封锁所有通风管道出口!派工兵带设备来,一寸一寸地搜!”
脚步声远去,但更多的脚步声、呼喝声、金属碰撞声在下面汇集。赵锋知道,他被困住了。通风管道四通八达,但出口肯定被守死了,工兵一来,带着探照设备,他迟早会被发现。
他必须尽快脱身。在黑暗的管道里,他凭感觉慢慢爬行。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他直想咳嗽,又死死捂住嘴。他不知道方向,只能尽量往远离主楼、靠近外围的地方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流动的空气。是一个通向建筑外的通风口,外面罩着铁丝网。赵锋凑过去,透过铁丝网往外看——外面是通讯站的后院,靠近围墙,下面是个化粪池,恶臭扑鼻。不远处,有日本兵在站岗,但视线主要对着围墙和主楼。
这个出口,太显眼,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他正焦急,忽然听到管道深处传来“嗡嗡”的震动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日语喊话的回声。工兵带着设备进来了!
没时间犹豫了。赵锋从工具袋里摸出最后那颗手榴弹,拔掉保险销,用铁丝固定在通风口的铁丝网上,然后用匕首柄猛地敲了一下手榴弹的引信部位,迅速向后缩进管道深处。
“轰!!”
一声闷响,通风口被炸开一个窟窿,烟尘弥漫。几乎同时,下面传来日本兵的惊呼和枪声。
“在那边!”
“有人炸了通风口!”
“追!”
赵锋趁乱,从炸开的洞口一跃而下,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力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最近的围墙。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他冲到围墙根,那电网白天剪开的口子还在!他侧身扑过去,铁丝划破了衣服和皮肉,火辣辣地疼,但人已经滚到了围墙外。
身后警笛声、枪声、狗吠声响成一片。赵锋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外面的小巷,拼命奔跑。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这里。左臂刚才被铁丝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也顾不上。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他拐进一条臭水沟边的乱搭窝棚区,找了个最脏最臭的角落,瘫坐下去,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劲。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检查了一下工具袋,相机还在。他扯下一块里衣,胡乱包扎了一下左臂的伤口,然后脱下外面的日军制服,连同工具袋一起,扔进了臭水沟深处。里面剩下的东西,除了相机,都没什么标记。
他穿着里面那身码头苦力的破衣服,脸上身上又脏又臭,混在最早出来倒马桶、生炉子的人流里,慢慢往法租界方向挪。
回到阁楼,已是天色大亮。赵锋反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这才瘫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行动成功了,他拍到了东西。但撤离时触发了全面警报,日军肯定知道有人闯入了核心通讯站,还拍走了东西。接下来,上海的搜捕和清洗,会达到什么程度?渡边会疯成什么样?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拿回来的胶卷,上面是密码。他看不懂。没有密码本,没有破译专家,这些胶卷就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他需要军统,或者组织上的破译力量。可把胶卷交出去,就意味着共享,意味着风险。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暗房角落,开始冲洗胶卷。红灯下,影像渐渐浮现。一张张电报纸,清晰的数字和日文假名。他一张张看过去,除了那些“Z作战”、“夏威夷”的标签,内容犹如天书。
他把有价值的影像剪下来,藏好。剩下的全部销毁。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拿到了,又好像没拿到。门推开了一条缝,但里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清全貌。
而门外的敌人,已经举起了刀。
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更险。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在更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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