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会开完的第三天,建国叔来找林野。 “小野,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书,封面都烂了一半,勉强能看出几个字——青山村志。 林野接过来,翻了翻。 纸很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字是手写的,毛笔小楷,密密麻麻。 建国叔说:“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里头记着咱们村的老事儿。” 林野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中间,他停下来了。 有一页上写着几个字:土地庙考。 他往下看: “村西土地庙,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初时香火鼎盛,四时祭祀不断。每岁春耕,村人必往祈福,秋收亦往酬神。土地神甚灵,凡有祈者,必应之。旱时祈雨,雨至;涝时祈晴,晴来。村人感念,香火愈盛。” 林野抬起头,看着建国叔。 建国叔说:“往下看。” 林野继续看: “清乾隆四十三年,大旱。村人祈雨,不应。再祈,仍不应。是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村人疑神不灵,遂渐废祭祀。后虽有重修,然香火不复当年。” 他翻过一页: “或曰,非神不灵,乃神之力衰也。神之力,源于人。人信之,神则灵;人疑之,神则衰。旱年之前,村人已疏祭祀,香火日薄。及至大旱,神已无力应之矣。” 林野看着这几行字,愣了很久。 神之力,源于人。 人信之,神则灵。 人疑之,神则衰。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收到的那些愿力——游客的喜欢,村民的感激,合伙人的信任。 那些愿力,就是他的力量来源。 他继续往后翻: “土地神之修,不在吐纳,不在打坐,在行职。职者,察土地,养万物,应人心。行一日职,得一日力。行一年职,得一年功。行一世职,则与土地同寿。” 林野念了两遍这句话。 行职。 他每天都在行职。 察土地——感知土质、水源、植物状态。 养万物——培土、点化、引愿力滋养。 应人心——帮赵有粮开农家乐,带村民合伙开民宿,让游客玩得高兴。 他一直在做这些事。 原来这就是修炼。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土地之神,不在庙堂,在田野。” 林野合上书,抬起头。 建国叔看着他,问:“看出啥了?” 林野想了想,说:“这庙,以前很灵。” 建国叔点点头。 林野说:“后来香火断了,神就没了。” 建国叔又点点头。 林野说:“现在,好像又有了。” 建国叔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林野的肩膀。 “书你留着看。我走了。” 建国叔走了。 林野坐在院子里,把那本破书又翻了一遍。 他找到几处有用的地方: 一处讲“察土之法”——“以手触地,闭目凝神,可感土之厚薄、干湿、肥瘠。久习之,虽不触地,亦能察之。” 他现在已经能做到了。不触地,也能感知整座山。 一处讲“养物之术”——“以己之神,滋物之生。然不可过,过则物倚之而不自立。犹育儿者,哺之当,则儿壮;哺之过,则儿弱。” 他想起那些野花。他给它们注入神力,它们就疯长。但如果他注入太多,它们会不会依赖他,失去自己生长的能力? 一处讲“引愿之法”——“人之愿力,散于四方。神可聚而引之,以养物,以应人。然不可私用,私用则损。” 他想起自己把游客的愿力引向北坡、引向南坡、引向村里的民宿。 原来这叫做“引愿”。 他合上书,站起来,往后山走。 走到北坡,他蹲下来,把手放进土里。 感知。 那些野花的根,正在吸收他引过来的愿力。它们长得很壮,但并没有依赖他。它们有自己的生命力。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山坡。 行职。 他每天都在行职。 但以前是瞎干,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现在知道了,这是修炼。 他转身,往南坡走。 走到那片新种的果树旁边,他停下来,把手放在一棵桃树上。 感知。 树很好。那些认养果树的人,他们的愿力正在滋养这棵树。那些愿力,一部分被树吸收,一部分散在土里,一部分…… 他忽然感知到,有一部分愿力,正在往他身体里回流。 不是直接涌来,而是被树“吐”出来的,带着树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书上那句话——“物亦可养神”。 万物养神。 他种的那些菜,那些树,那些花,也在养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原来这个循环,比他想的还要大。 他转身下山。 晚上,他把那本破书又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更细,每一页都反复读。 读到半夜,他找到一段之前漏掉的: “土地神之能,随愿力而增。初时不过察一村之地,后渐及一乡、一县、一府。然能大者,责亦大。察之地广,养之物众,应之心繁。故古之神者,多止于一乡一县,鲜有广及者。” 他放下书,想了一会儿。 他现在能察多大? 整座后山,整个村子,加上周边一些农田山坡,大概方圆两三公里。 一乡有多大? 青山镇下辖十几个村,方圆几十公里。 一县呢? 几百公里。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明白。 不是不能更大,是不敢更大。 能大,责也大。察的地广了,要养的东西就多了,要应的人心就繁了。 他现在这点愿力,养这座山、这个村,刚刚好。要是再扩大,顾不过来,反而坏事。 他点点头,把书合上。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就往山上走。 走到北坡,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试着按书上说的,“闭目凝神,不触而察”。 先察北坡。 那些野花的根,那些土里的微生物,那些石头缝里的水分,一点一点在他脑子里浮现。 再察南坡。 那些新种的果树,那片刚翻过的地,那条引水的管子,那些正在生长的菜。 再察村里。 王婶家的院子,赵有粮家的工地,刘奶奶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晓燕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再察…… 他停下来。 够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行职。 这就是行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碰见张浩。 张浩跑过来,说:“林哥,周总那边来电话,说下周的团又加了,总共四百二十人。住宿安排好了,但吃饭可能有点紧张。” 林野想了想,说:“让王婶再找两个人。告诉晓燕,从公司基金里拨两千,买几套备用桌椅。” 张浩点点头,跑了。 林野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书上那句话——“神之力,源于人。” 他笑了笑,继续往老宅走。 晚上,他又把书翻出来。 这回他找到一段专门讲“引愿”的: “引愿之法,如引水。先聚之,后导之。聚之不得法,则愿散;导之不得法,则愿逆。故善引愿者,必先察愿之来处、去处、强弱、清浊。察而后引,引而后养,养而后成。” 他看着这几行字,想了很久。 来处、去处、强弱、清浊。 他以前引愿,就是一股脑儿引过去,没想过这些。 明天得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上山,坐在北坡那块石头上。 闭上眼睛,开始察愿。 游客的愿力,从山脚下涌来。有的强,有的弱。有的清澈,有的浑浊。 他试着分辨—— 那些站在花海里拍照的,愿力清澈,是纯粹的喜欢。 那些坐在亭子里发呆的,愿力温和,是放松的惬意。 那些跑来跑去摘菜的,愿力活泼,是收获的快乐。 那些排队等吃饭的,愿力急躁,是等待的不耐。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愿力也有清浊。 他想了想,把那些清澈的、温和的、活泼的,引向北坡和南坡。 那些急躁的、不耐的,他没有引。 书上说,“导之不得法,则愿逆”。 那些不好的愿力,引过去反而坏事。 他站起来,看着北坡那些野花。 它们正在吸收那些清澈的愿力,长得更好了。 他笑了笑,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碰见赵有粮。 赵有粮满脸笑,拉着他说:“林总,我那院子,昨天住进去五个人,都是看了咱们那个牌子来的。他们说明天还要住。” 林野点点头:“好好招呼。” 赵有粮说:“林总,我想把旁边那间空房也改了,再开一间。钱我自己出,合股的就按之前的规矩。” 林野说:“行。” 那股愿力传来,很浓,很清澈。 林野站在那儿,看着赵有粮跑远的背影。 忽然想起书上的话—— “土地之神,不在庙堂,在田野。” 他笑了笑,继续往老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