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凌晨四点,林野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被那股香味熏醒的。 昨天收回来堆在屋里的那些小青菜,经过一夜,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他躺在炕上,深吸一口气,那股清新的味道钻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把那四五十斤青菜装进两个蛇皮袋里,用扁担挑着出了门。 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照得山路隐隐约约。林野挑着担子,走在去镇上的路上。 扁担压在肩膀上,微微发颤。八年没干过这种活了,刚开始几天收拾老宅,胳膊腿都酸,现在好多了。但挑着四五十斤走十几里山路,还是有点吃力。 他走一段,歇一会儿,走走停停。 路上遇到几个赶集的村民,骑着三轮车从他身边过去,带起一阵尘土。有个认识他的,停下来问了句:“小野?去赶集啊?” 林野点点头。 那人看了看他挑着的担子:“卖的啥?” “青菜,自己种的。” 那人哦了一声,踩着三轮走了。 林野继续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终于到了镇上。 集市在镇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摊贩在摆摊了。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乱糟糟挤成一片。 林野挑着担子往里走,找了个人少点的角落,把担子放下。 旁边是个卖豆腐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野把蛇皮袋打开,露出里面的青菜。 那股香味立刻散开了。 卖豆腐的老头鼻子动了动,转头看过来:“你这啥菜?咋这么香?” 林野说:“小青菜,自己种的。” 老头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我卖了三十年的豆腐,没见过这么香的青菜。” 林野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又问:“咋卖的?” 林野愣了一下。 他光想着来卖,还真没想好卖多少钱一斤。 他想了想,说:“您看值多少?” 老头又看了看那堆青菜,犹豫了一下:“现在的青菜两块多一斤,你这个……三块?” 林野心里有数了。 他点点头:“行,就三块。” 老头没买,坐回去继续守着他的豆腐摊。但那股香味散开之后,陆续有人走过来看。 第一个是个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走到摊前就停住了。 “这啥菜?咋这么香?” 林野说:“小青菜,刚摘的。” 妇女蹲下来,拿起一棵,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就亮了。 “真香!”她翻来覆去看着那棵菜,“怎么种的?我种了一辈子菜,没见过这样的。” 林野说:“就普通种的,可能地好。” 妇女想了想:“多少钱一斤?” “三块。” “来两斤。” 林野拿出杆秤,称了两斤给她。妇女付了钱,把那兜菜放进篮子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 妇女走后,林野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股很淡的暖流,从某个方向传来。 不是王婶家那个方向,是另一个方向——那个妇女离开的方向。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是愿力。 那个妇女买了他种的菜,很高兴,很满意。那股高兴的情绪,化成愿力,传到他身上。 虽然很淡,比王婶那天晚上传过来的淡得多,但确实是愿力。 他站在那儿,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原来不止是送菜,卖菜也能收到愿力? 只要对方因为他的菜产生了正面情绪,不管是感激还是满意还是喜欢,都能化成愿力回馈给他? 他正想着,又有几个人围过来了。 都是被那股香味吸引来的。 “这啥菜?” “小青菜?咋这么香?” “多少钱一斤?” “三块?贵了点吧……” “你先闻闻这味儿,附近那些两块的能比吗?” “给我来三斤。” “我要两斤。” 人越来越多,林野顾不上想别的,赶紧招呼。 他称菜,收钱,找零。忙了半个多小时,两大袋青菜就下去了一大半。 旁边卖豆腐的老头看得眼热,凑过来小声问:“你那菜还有多少?” 林野看了看剩下的:“大概十来斤。” 又忙了一阵,最后几斤也被一个老太太买走了。 林野把担子收好,坐在扁担上数钱。 卖了四十二斤,三块钱一斤,一共一百二十六块。 他揣着那一把零钱,坐在那儿,忽然想笑。 一百二十六块。 在深城的时候,这是他请同事吃一顿工作餐的钱。在这里,是他挑着四五十斤走十几里山路,站了大半天换来的。 但他就是高兴。 那种高兴,和在深城拿到工资、拿到奖金的高兴不一样。那种高兴是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辛苦没白费。这种高兴是从心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正坐着发愣,卖豆腐的老头凑过来:“你那菜咋种的?教教我呗?” 林野回过神来,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普通种的。” 老头不信:“普通种的能这么香?我闻了一辈子豆腐,鼻子灵得很。你那菜里的香味,不是化肥能种出来的。”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 老头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现在的菜,都没味儿了。我年轻那会儿,地里随便拔棵葱,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现在?超市里那些,摆跟前都闻不着。” 林野听着,忽然想起老宅那片地。 种了一茬小青菜之后,那片地的状态比刚开始好多了。蚯蚓多了好几倍,土里那股“饿”的感觉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感,还有一种…… 他想了想,那种感觉,大概叫“高兴”。 地也会高兴。 地高兴了,长出来的东西就好吃。 他站起来,把那一把零钱揣好,跟老头打了个招呼,挑着空担子往回走。 走出镇子,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走在山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走到半路,他又感觉到一股愿力。 比买菜的妇女传来的浓一些,比王婶那天的淡一些。方向是——镇子那边。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事。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王婶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他。 林野走过去,王婶迎上来,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小野!你那菜咋种的?” 林野愣了一下:“怎么了?” 王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来。 原来她昨天晚上把那把青菜炒了,一家人都说好吃。她老公吃了三碗饭,她儿子平时不爱吃青菜,那天也抢着吃。今天早上起来,她老公还念叨,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菜。 林野听着,那股暖流又从王婶身上传过来,比上次更浓。 他忽然明白过来。 上次送菜,王婶只是感激。这次吃了,是真心喜欢。感激和喜欢,可能都是愿力,但喜欢的愿力更浓。 王婶说完,又问他:“你那菜还有没?我想再买点。” 林野摇摇头:“今天全收了,拿去镇上卖了。” 王婶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说:“那你再种啊!种出来我第一个买!” 林野点点头,跟她道别,继续往回走。 回到老宅,他把担子放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已经翻好的地。 土的状态很好,比他走的时候还好一点。他想了想,大概是太阳晒了一天,水分蒸发了一些,但土里的微生物更活跃了。 他把西红柿、辣椒、豆角、茄子的种子拿出来,按着网上查的方法,分别泡上水。 然后他蹲在院子里的井边,把手伸进水桶里,洗了洗手上的泥。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卖菜收到的那几缕愿力,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它们去哪儿了?进入他身体之后,有什么变化?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觉了一下。 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个身体,还是那个感知范围,还是那些能力。 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好像更“稳”了一点,更“踏实”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座荒芜的后山。 一百二十六块,几缕愿力。 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翻好的地边,把手放在土上。 土里的湿气刚好,种子的发芽率会很高。他感知了一下各种种子需要的最佳条件,在脑子里规划好种植的位置和时间。 明天,开始种第二茬。